01
商亭又梦见了他爸爸。那时候他才上一年级,穿着蓝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子上端端正正地系着红领巾。他放学回家,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双比自己的鞋大好几倍的黑色皮鞋,干净程亮。进了客厅,他看到了一个挺直西装背影,那人就坐在沙发上。
小商亭懵懵懂懂地走去,然后那人也发现了他的回来,扭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好看的笑。妈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告诉他那是他爸爸。小商亭很想开口反驳他妈妈:我记得他是我爸爸,用不着你告诉我。
然后他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双手偷偷给了他一股力量,把他推向了那个男人,他也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模样,很好看,比妈妈喜欢看的电影里面的男主角还要好看。
那个男人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盒乐高来。他拆开盒子,拿出里面的说明书和零件放到桌面上,那个男人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手把手地教他把零件拼接起来。
男人靠得很近,他可以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又涩又难闻,他还是喜欢干净一点的空气。
一开始他也帮着拼乐高,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似乎拼上瘾了,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很兴奋地拼起来,一边拼乐高一边笑道:“每一步都要好好拼,不然是拼不出你想要的完整的模型的。”
他站在傍边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看着原本的一堆零零碎碎的部件经过男人那双干净好看的手,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一辆小车来。他伸手摸了摸,感受到了小车表面的崎岖不平。
“好看吗?”那个男人又笑了,又问:“喜欢吗?”
他笑起来真好看。能露出十颗又白又整齐的牙齿,不像他的,门牙都掉了,说话会漏风,他都不好意思笑了。他笑起来不好看。
爸爸把他拉过去抱在怀里,,把他的头按进他颈窝里。
“爸爸爱你。”他轻声说道。小商亭抬起手默默抱紧他爸爸,想用行动告诉他爸爸,他也很喜欢他。
他的怀抱很炽热,甚至算得上烫。默默忍受了一会儿,爸爸的两条手臂开始烧了起来,火焰灼烧着商亭的肌肤,烧的他全身开始冒汗,很烫很烫,他张了张嘴想喊救命,但是不论他的嘴巴张的多大,他就是什么也喊不出来,就像一个被人操纵的傀儡一样。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心里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两条腿猛地往前踢,他就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自己的手臂,老师讲课时高时低的声音伴随着风扇转动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他抬手摸了一把额头,全是汗,身上也是汗津津的,校服和皮肤黏在一起,很不舒服。
隔壁桌牙白肤黑的杨致趁老师不注意,手里摸着篮球,伸脚过来踢了踢他的桌腿,挑了挑眉,动用夸张的唇语无声道:去不去?
商亭这才发现最后一排的座位已经空了好几个。估计不是去了小超市买零食吃就是去打球了。
他们几个仗着自己的保送大学的资格,一到上课时间就悄悄摸着球往外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就是去打了一天的球,其实打着打着出了一身汗,他们就往图书馆去了。毕竟图书馆不仅有书,还有空调。
商亭抬起脚正准备开溜就听见老师喊他的名字。他抬头看过去。
“来一下办公室。”老师说,看商亭的眼神意味深长。
还没到下课时间,办公室里的只有一位老师,冷气也很足,让出了一身汗的商亭多少觉得舒服了些。
“你爸爸的事你知道的吧。”老师斟酌着词语,道:“因为你爸爸的这个事情影响比较大,所以呢,你那个保送的资格可能会取消。当然,我是说可能,我们学校还在争取。”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给个心理准备,学校也是怕学生会想不开。毕竟每年因为高考压力做出一些无法挽救的错事的学生还是有的。
老师仔细打量着商亭的脸色,但是商亭除了一开始露出的一点惊讶外,似乎没有过多的表情。用眉目清朗形容这个学生就很恰当,老师见过他爸爸的照片,觉得两个人长得很像,像是用同一个模板刻出来的。办公室里的老师都说,以前就觉得商亭跟市长长得像,没想到他们居然是父子。
保送与不保送在商亭看来也就那么一回事,两者的差别就只是一次考试而已。关于他的那位十年没见过面的爸爸贪污公款的恶行,没上新闻之前他就知道了。因为有相关的检察人员来过家里好几次,都是来问情况。
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他们不知道那人就是他父亲,他们也邀请学霸商亭发表一下看法。
商亭冷冷地说了一句:“明知故犯。”他自己也是知道每一步都要拼好的,现在这个下场,只能说他活该。
虽然一开始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他那个想象中完美无缺的爸爸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是仔细想想这些年来妈妈的反应,可能爸爸原本就是那样的坏人。现在想想,妈妈当初带着自己离开爸爸,可能是早就知道了,但是又深感无能为力,只能远离了。
在商亭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带着他离开了那个男人。从他有记忆以来,有那个男人身影的画面并不多,就像一部残缺的电影,偶尔出现一两幕完整且正常的画面。说是父亲,还不如小区里的叔叔面熟。
下午放学他蹬着那辆吱嘎作响的连刹车都没有的自行车去接念初二的沈歌,听见那些初中生也在说这个事。
“哥,”沈歌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着他的衣服问:“叔叔是回不来了吗?”
“不要管他,是死是活都不关我们事。”商亭又说,“别扯我衣服,勒到我脖子了!”
沈歌松了手去抱商亭的腰,商亭又说:“算了,还是扯衣服吧,都是汗,太难受了。”
在别人眼里,商亭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里,和弟弟相依为命,没有爸爸,至于妈妈,相当于没有。而沈歌,对于商亭来说,更像是老天爷丢随手丢下来给他的一个意外。
可以说,商亭参与了沈歌从穿尿布到穿内裤的全部的生命历程。
大概是五岁或者六岁那年,商亭刚上一年级,他觉得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放学回家,因为有一段时间,放学回家开门换鞋的时候,时不时能见到爸爸放在鞋架上的皮鞋,这也意味着他能见到爸爸。爸爸在他眼里是很特别的存在,会抱着他坐在阳台的秋千上给他讲故事,会坐在地毯上教他拼乐高,还会教他画天空和彩虹。令人悲伤的是,爸爸经常不在家。
那也是放学回家的一个下午,商亭开门看见了爸爸的鞋子,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小商亭忙手忙脚地拖鞋脱袜子,换拖鞋,跑进屋里去找他爸爸。然后他看见了爸爸的同时,也注意到了爸爸怀里抱着的一个孩子。很小的一团,头上的毛都没长齐。
孩子在肆无忌惮且声音嘹亮尖锐地扯着嗓子哭,妈妈坐在爸爸对面。他们两个人沉默着坐着,谁也没有在乎他的回来。
小商亭突然感到了害怕。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一边,呆呆地望着。
爸爸说那是他昔日战友的遗孤,要交给妈妈抚养。
从那天起,沈歌就留在了家里,在小商亭为自己多了一个弟弟而高兴的同时,他发现爸爸再也没有回来过。至少,商亭放学回家再也没有见到过。从那以后,妈妈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变得冷漠。只有商亭或者沈歌病重了,不得不去医院,她才会打起一点精神来送孩子去看看医生。
可以负责任地说,沈歌能长大完全是商亭一把屎一把尿的顽强努力。一开始,商亭还会经常逗弟弟,教弟弟叫他哥哥,但是那时候的沈歌特别能哭,哭起来嘴巴一抽一抽的,眼睛闭的严严实实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异常响亮。
商亭完全没想到婴儿的哭声是这么强大的存在,闹得他把他塞进垃圾桶的心都有了。商亭也还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家突然就变了模样,笼罩着一股让他害怕想要逃离的气息。
如果商亭是从小就生活困难,他不至于这么怨恨难受。现在他的生活瞬间从天堂变成贫民窟,在那之前他还是个普通的有父母的孩子,虽然爸爸经常不在家。
对于婴儿的啼哭,妈妈永远置之不理,像不存在一样,每天早上化好妆出门,晚上在外面吃过晚饭后回家洗澡睡觉。没有办法,商亭只能帮忙养儿子。从喂奶到换尿布,从洗澡到哄他睡觉,什么都硬着头皮上。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会想起当时的情形,商亭总是想起飘荡着一股酸臭味乱七八糟的家。后来,妈妈估计也受不了,于是她离开了,一开始是一个星期回一次,慢慢的,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有的时候好几个月才回家一次,到商亭上了初中开始,他的妈妈半年或者一年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家也只是在家里呆一个晚上或者一天就又离开了。一开始商亭还会哭着喊着让妈妈不要走,但是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习惯之前是委屈怨恨,习惯之后是麻木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