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三年转瞬即逝。
保和堂的生意依旧红火,许仙的医术越发精湛,却始终独自一人。不少人劝他续弦,都被他婉言谢绝。
这年清明,许仙照例到白素贞墓前扫墓。却发现墓前早已站着一人,金裥袈裟,手持禅杖,竟是法海。
“大师?”许仙有些惊讶。
法海转身,眉目间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平和:“许施主,别来无恙。”
二人并肩站在墓前,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法海先开口:“这些年,我时常思索尊夫人当年的选择。近日云游四方,见众生百态,似乎有所领悟。”
许仙静待下文。
“我原以为,修仙了道方是正途,情爱欲念皆是虚妄。可见你与白素贞一段情缘,竟让她甘愿放弃千年道行,而你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负亡人,方知世间真有超越生死之物。”法海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
许仙微微一笑:“大师过誉了。我与娘子不过是俗世中一对寻常夫妻,有幸相知相守,已是对上天最大的感恩。”
法海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盏琉璃灯,正是当年净化古井的那盏:“这盏灯中,存有白素贞一丝气息。虽不能使她复生,但或许能让你在梦中与她相见。”
许仙震惊地看着琉璃灯,双手微微发颤:“大师为何...”
“就当是...我对一段真情的敬意吧。”法海将灯递过,转身离去前又停步道,“灯中灵力有限,最多只能使用三次。慎之,惜之。”
许仙捧着琉璃灯回到家中,心中百感交集。小青见到灯后,神色复杂:“这法海,总算做了件人事。”
是夜,许仙依言将灯置于床头,虔诚祈祷。恍惚间,他见灯中泛起柔和光芒,渐渐笼罩整个房间。光芒中,白素贞的身影缓缓显现,一如生前模样。
“娘子!”许仙急切呼唤。
白素贞微笑看来,眼中满是柔情:“官人,你老了。”
许仙这才想起,三年光阴在自己脸上刻下了痕迹,而梦中的妻子却仍保持着离世时的容貌。
二人执手相望,互诉衷肠。梦中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天明,白素贞的身影渐渐淡去。许仙醒来,枕边已湿一片,但心中积郁的哀伤却消散不少。
此后两月,许仙又使用了两次琉璃灯。第三次梦境中,白素贞轻抚他的面庞:“官人,此后不必再唤我来了。生死有隔,长此以往于你无益。我与你的情缘不会尽于此生,或许来世还能重逢。”
许仙急切道:“如何重逢?我该如何寻你?”
白素贞微笑:“随缘而去,真心自会相遇。”说罢,身影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中。
许仙醒来,发现琉璃灯已失去光泽,变作普通灯盏。他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明白妻子话中深意。
次日,他将琉璃灯收起,从此不再使用。
...
又是两年过去,许仙鬓角已然霜白。这日他出诊归来,见保和堂前围着一群人,中间传来小孩的啼哭声。
挤进人群,见一个五六岁女童坐在地上哭泣,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直流。许仙急忙上前为女孩清洗伤口上药。
“小姑娘,你家人呢?”许仙温声问。
女童抽噎着:“奶奶让我在这里等她,她去买糖人了...”
许仙心中一动,觉得女童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这时,一位老妪急匆匆赶来,见到许仙连忙道谢:“多谢许大夫!这孩子一转眼就不见了,可吓坏老身了。”
许仙抬头,认出是城西李婆婆,笑道:“原来是李家小孙女,都长这么大了。”
李婆婆叹气:“不是亲孙女,是前年在城外捡到的弃婴。可怜见的,爹娘不知是谁,我就养着了。”
许仙仔细端详女童,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女童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回望他,忽然奶声奶气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众人都笑童言无忌,唯有许仙心中一震。他想起白素贞梦中那句“来世还能重逢”,又想起法海曾说琉璃灯中存有她一丝气息...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许仙声音微颤。
“奶奶叫我灵儿。”女童脆生生答道。
许仙抱起灵儿,对李婆婆道:“婆婆年事已高,抚养孩子恐有不便。若蒙不弃,许某愿收灵儿为义女,与她衣食无忧,供她读书明理。”
李婆婆又惊又喜:“这...这怎么好意思...”
“就当是...缘吧。”许仙看着怀中的灵儿,眼中泛起泪光。
从此,保和堂多了个小小身影。灵儿聪慧伶俐,对药材有着天生的敏感,小小年纪就能辨认数十种草药,更奇特的是,她似乎无师自通地懂得一些医理。
许仙悉心教导灵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小青也十分疼爱这个义女,常带着她游玩西湖,讲述那些关于断桥、关于伞、关于一个痴情女和书生的故事。
灵儿听得入迷,总追问道:“后来呢?那个女子和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小青望着湖面涟漪,轻声道:“后来啊,他们度过了很幸福的一生。”
夕阳西下,许仙站在保和堂门前,看着小青和灵儿手牵手归来。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场景——白素贞带着仕林从私塾归来,笑着朝他招手。
“爹!”灵儿扑进他怀中,举着一株草药,“看我采的茯苓,是不是很肥壮?”
许仙抱起灵儿,微笑点头。远处雷峰塔在夕阳中矗立,塔顶似乎有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缘起缘灭,情生情续。也许真如白素贞所说,真心相待的人,终会以某种方式重逢。
许仙抱着灵儿走进医馆,轻轻合上门扉。门外,西湖水波平静,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过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