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初生的花儿都向着太阳生长,她也觉得自己是一朵花了,本能地向往着太阳的温暖,然而扎根的泥土却化为虚无。
所有人都被名为“佐仓蜜柑”的阳光照耀,只有“我”,被那光所造成的深渊淹没,成为最强的光下最暗的影子。
放任自己失去扎根的泥土,不断向下坠落,那黑暗仿佛更加深不见底。
“你醒了?”
佐仓木洛洛一睁开眼就看见原本正坐在一边看书的樱田觉希放下了书本,饶有兴致地朝自己看过来。
“感觉怎么样?”
佐仓木洛洛眨眨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顺滑的发丝顺着肩滑落,乌黑与纯白的床单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惨白的灯光下这对比更加触目惊心,宛若刚才的梦境。
“放轻松点。”樱田觉希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爱丽丝学园的学生一旦恶作剧就比其他小孩子要恶劣许多。”
佐仓木洛洛怔怔地接过水杯,大脑自动地读出樱田觉希说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摩挲着杯口。
“爱丽丝……吗。”佐仓木洛洛露出自嘲的笑容:“对我来说……”
[对我来说,知道自己拥有爱丽丝是意味着恢复听力,和再次拥有留起长发的权利,所以我经常会忘掉对你们大家来说,爱丽丝是平常生活的时候就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是吗,就连爱丽丝也是不平等的,不过这也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再加上每个人的爱丽丝都不同……]
就是这个啊……樱田觉希展露出自虐的笑容。
爱丽丝,这就是你和我有了这样荒诞遭遇的根本原因啊。
这样的爱丽丝,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就好了。不不,这样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就好了。
正在樱田觉希为佐仓木洛洛的醒悟而感到惊喜的时候,佐仓木洛洛的情绪却没有变得更低落。
[不过说到底我也已经习惯“不同”了,爱丽丝的问题也不能怪别人,而且有关爱丽丝我也不算特别了解,还不能擅下定论。]
“……”樱田觉希坐回椅子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他并没有失去耐心:“喝点水吧。”
佐仓木洛洛抿抿唇,轻轻皱眉看着樱田觉希:“那个……”
[不管怎样,在这种情况下……男女生独处一室还是不太好吧?更何况我还在床、上……这种情况下随便喝东西的话……]
樱田觉希一愣,无奈地耸肩笑笑:“在爱丽丝学园,学生因为数量少,彼此之间都很熟络,并不会特别在意这种事……不过如果你说枣和流架的话,他们如果和女生独处的话还是会出点问题的……”他边读心边说。
“不过,本来我们就是搭档,我又是这种没有危险性的爱丽丝,估计就连老师也不会管太多的。”樱田觉希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搭档?为什么?那是说……]
“什么也没有。”樱田觉希叹口气,“总之就是不用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而且你也相信我不是吗?”——樱田觉希将这句没有意义的问话憋回了肚子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佐仓木洛洛轻轻笑笑,小小地抿了两口水,恢复了些精神:“抱歉,我突然就昏倒了。”
[不过话说回来,樱田君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在那里?]
樱田觉希笑笑:“因为命运的指引,我……”
[看来是偶然路过呢。]
“是。”樱田觉希大大方方地承认:“那个初等部的女生的爱丽丝会消耗她的寿命,不能长时间使用,所以我们才能没事地回来……不过本来她的本意也不是要伤害谁。”
[但是就算内心没有刻意想要伤害谁,行动却也可以伤害到别人。]佐仓木洛洛深呼吸,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憔悴。
“是的,你被伤害了。”樱田觉希道出事实,语气还是一样的云淡风轻。
“我……不是只因为这一件事……”佐仓木洛洛的声音颤抖,她轻轻咬牙。
同学们避开“佐仓”的姓氏,佐仓蜜柑的狂热崇拜者指责她不配姓“佐仓”,追随者疯狂骚扰她以求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关于佐仓蜜柑的消息……
对于离开的少女的思念过于强烈,沉淀为毒素,而这毒素就这样侵蚀了佐仓木洛洛。
“我……”
[老师……哥哥……爸爸妈妈……]佐仓木洛洛感受到了深刻的孤独,身处这样的境地,却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身旁的人全都站在了对立面。
“全都?”樱田觉希伸手用纸巾擦去佐仓木洛洛不自禁溢出的眼泪,笑容中是货真价实的喜悦,却也因为已经对面前的人产生认同而对她的哭泣感到了心痛。
“没关系的,你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好了,”樱田觉希将纸巾塞进佐仓木洛洛的手中,温柔地笑着:“但我可以站在你这边,只要你愿意的话。”
——只要你能够成为和我一样的人,拥有同样的“泪水”,不再是那样一副故作声势、装模作样的姿态……那我们就可以是同伴哦。
十六岁刚刚离开家在完全陌生的环境独自生活的少女没能抑制地流出了眼泪,一边用纸巾擦拭着一边用因为哭泣而带着鼻音所以更加难以分辨的声音说着:“樱田君……”
——是同类了,是同伴了,我们说不定很合得来,成为朋友吧,作为同类一起用相同的方式生活下去吧。
樱田觉希有些惊讶地看到佐仓木洛洛探过身来抓住了自己的衣领,身体因为抽泣而抖动。
“这……”
[这明明就不是我的错,我问题也没有啊,也不是我能力的缺陷……]
“是哦。”樱田觉希知道佐仓木洛洛正低着头哭泣根本看不到他在说什么,还是轻轻地说出了安慰的话语:“这不是你的错哦。”
[如果是听力的问题或者是我学习不好,或者是医学上的问题学得不够透彻而引来的问题的话,我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因为情绪的激动,说出的话语也变得破碎不堪,音节都粘连在一起变得难以辨认:“如果……的话,那是……我的问题……呜……”
[如果是我的问题的话,我会努力去解决,努力去改变,努力去做得更好,如果是因为我天生的缺陷给大家带来了麻烦的话,那缺陷也总能克服,就连失去的听力,我不也和老师一直在寻找恢复的方法吗……]
樱田觉希读着她的心声,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那也转瞬即逝,仔细想又抓不到头绪。
他动作轻柔地拿过挂在少女脖间的笔记本,打开本子发现距离自己上次写的话并没有几页,上面的字迹稀疏,他翻到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写道:
就连听力,学习的事情,也都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哦,就算为这些事哭泣也没有关系的,你也一定为这些事情受了不少苦吧?
佐仓木洛洛用有些颤抖的手接过展开的本子,透着泪水读这些话,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纸面上扭曲了少女风格彩页的插画。
[可是,特殊学校的老师一直都说,就因为自己听不见就觉得自己很委屈什么的是不可以的,]佐仓木洛洛吸了一下鼻子,回想,[我们并没有和别人有什么差别,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哭泣,要拥有坚强的心灵。]
樱田觉希拿过本子继续在被泪水染湿的纸面上写着什么,佐仓木洛洛看着晃动的圆珠笔,又想到了什么。
[就连一之濑老师也说,这只是一个不利的条件,要继续向前走的话,就要用尽自己的能力去扭转局面,而不是无用的哭泣……]
佐仓木洛洛越想越觉得就连现在自己这样的哭泣都是没有意义,不值得再继续下去了,她皱着眉,擦掉眼泪,又用力撸了撸鼻涕,想要停下来。
然而樱田觉希将笔记本转过面来,单手持在佐仓木洛洛面前。
“你确实受了很多委屈,因为听力,因为‘佐仓’,这些全都不是你的错,听力也不是你的错,你和别人有差别,但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
“觉得不开心的时候,不用强迫自己坚强,哭出来也没有关系,去怨恨这世界也没有关系。”
佐仓木洛洛粗略地扫了这些文字一眼,确实感到了内心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微微睁大眼睛,世界的色彩仿佛都不同了,而她还不明白这变化究竟是什么,下一秒,突然凑近的温暖击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被温柔地抱在怀里,她的确感到两人的心有一瞬间是互通了的,就连灵魂都交融。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混着汗水一起染湿了樱田觉希肩膀处的衣料,但没有人在意。
樱田觉希为她的痛苦而触动了,轻轻抱着她,即使自己的话语不能传达:“哭吧,你很痛苦对吧?”
而后就没有人再说话,只是相拥着,她哭泣着。或许这个时候言语也是多余。
松开的时候佐仓木洛洛用手背草草地擦擦眼泪,带着感激说:“你真的是个温柔的人,樱田君。”
而樱田觉希的回应并不和她的发言对应,他看着她哭红了的眼睛,眼皮都有些肿了,而嘴唇也因为充血变得鲜艳,像花瓣,还因为哭得太久而轻轻颤抖着,上面沾着的泪水也犹如露珠。他带着共情的悲伤与莫名的愉悦轻松,浅浅地笑。
“让我们成为朋友吧,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