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的赤备舰娘一起把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反握在手里，姿势与大凤一模一样。

“师父，来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我不能这样回去，唯一能让战争停下来的方式，就是我死了，我麾下的精锐与我一同死了……连同元魔方改造技术一起随着我的死而消失在这世上……只有这样，重樱才会绝了打仗的念头，师父，凤儿能为您做的，就剩这些了。”

大凤抬手，解开了旗袍领子上的扣子，将这件火红的衣服扔向了逸仙的面前，逸仙已经知晓她要做什么，一个箭步冲上来，挥手拨开飞过来的旗袍，口中大喊着：“不要！凤儿！不要！”

可是已经迟了，她听到了成流的血液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大凤脸色惨白，吃力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也是在同一时间，她带来的全部舰娘，那些穿着红色紧身皮衣的丰腴美女，也和她一样，用短刀剖腹了。

在场的人，全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身后的红衣舰娘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亮红的紧身皮衣在鲜血的浸润下更加妖艳。

一朵朵的彼岸花，开在了阴沉的天空之下。

逸仙抱住了即将倒下的大凤，一遍又一遍的质问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子……”

大凤靠在逸仙怀里，哽咽着说：“师父，我死了之后，您就昭告天下，说大凤带领重樱精锐进攻渤海湾，在渤海中和东煌决战，不敌……全部战死……这样一来……她们会害怕，就不敢轻易再动打仗的念头了……师父……她们是我很忠心的部下，不要把她们筑成京观，好吗……”

逸仙的一张俏脸，此时已经梨花带雨。

“大凤……什么都不要说了……师父带你疗伤去，师父不能让你死……你不可以死，我不许你死，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徒弟，我不允许你死！”

“师……父……”

“大凤，你振作起来，你不可以死……我当初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救出来……”

大凤的眼睛有些发直，直勾勾地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她口中呢喃着：“好想……回秦淮去啊，听戏，弹琴，摇骰子……走在石桥上，看十里花红……”

逸仙果决地在大凤后脑上来了一记手刀，将她打晕，带回了行宫之中，大吼道：“来人呐！把她的伤势治住！”

迅速就有人过来把大凤抬进了屋内，这时，山东进来说：“外面那些红衣的舰娘，起码有两千之众，她们全都剖腹了，但是还没有全死，怎么处理？”

“补刀……一个都别留下。”

逸仙斩钉截铁地说道。

《碧蓝纪·新东煌国志》中记载了一场东煌与重樱之间的大规模冲突，最后的结果是东煌全歼重樱部队，幕府将军大凤战死，麾下赤备无一生还，重樱因此重创，此后百年再无力量发动战争。但是在其他地方的野史里，却有这样的说法，说大凤和她麾下的赤备是剖腹自杀的，只因为大凤要报逸仙的恩情，而她麾下的赤备舰娘，也是因为对大凤的忠心，在大凤自尽后一起殉主的，还有的书里说，大凤最后未死，而是被逸仙用尽一切办法救了回来，但是她被逸仙牢牢地控制在了身边，此生再也没有返回重樱，据说东煌女帝逸仙身边后来多了一名穿着一身火红衣服的侍女，那个人就是被救治过来大凤……总之，对于大凤的结局，可以说是众说纷纭，而在重樱那边，最被人们所接受的是大凤在全军覆没战败之后，选择了以武士的方式切腹自尽，为她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凄美的句号。

三十年前，碧蓝历一八八七年的三月。

“什么？大凤被比叡抓住了！”

逸仙拍着桌子站起来，红色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铛。

“你别激动……”定远说道。

“我怎么能不激动，现在我们都知道了，元魔方可以做那么丧心病狂的改造，谁知道她们会怎么对待我的凤儿，说不定……不行，我要去救她！”

“这不行……”定远继续说，“现在大凤在比叡手里，她肯定会以大凤为诱饵，引诱咱们去救大凤，再事先埋伏好，等咱们一去，直接就被一网打尽，而且根据鲸鳄她们提供的情报，重樱现在有一支名叫鬼蝶的军团，非常难缠，比叡本人又接受了元魔方改造，连鲸鳄的460巨炮都奈何不了她，我们根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再者你看看天城她们，她们就打算不去救大凤了，人家直接奔九州岛，准备从那里开始拉队伍复国去了，咱们刚和白鹰打完，根本没有后劲跑到重樱那里去劫人……逸仙，平时你一直从容冷静，这次为什么这么毛躁？”

“我毛躁？我就不信这次被抓的是镇远，你还能如此淡定！”

“逸仙！你想清楚！现在这个情况，要怎样才能把大凤救出来啊？我不能同意。如果你要去救她，那你自己去吧……咱们姐妹不能因为你的意气用事而直勾勾地往陷阱里进！”

“自己去就自己去！”

逸仙摔门而去，惊鸿似的身影转瞬之间消失在定远的视线里。

逸仙从门口路过，倚着门的腓特烈叫住她说：“逸仙……干什么去？”

“我要去救大凤，我怕晚了，她会被……”

“我陪你一起去。”

腓特烈的声音平淡如水，丝毫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平淡得就像在秦淮的时候，她对两人说“听戏去啊”一样，那么自然。

逸仙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江户城中，就在比叡的天守阁前院里，比叡搭建了一个刑场，一个很唯美的刑场。

高大的樱花树下，立着一面绘着华丽浮世绘的屏风，屏风前铺开了一块三米见方的白缎，大凤跪坐在白缎上，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把自裁用的短刀。樱花在风中簌簌落下，几片花瓣飞到了大凤的发丝之中，她的手脚都被锁着，虽然面前放着刀，但她自己拿不到。在她身后，站着一名手持太刀的鬼蝶，冷冷地握着刀，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大凤在做河船女之前，也是一名勇敢的姬武士，她不怕死，哪怕是要她自我了断她也不会犹豫，直到现在，她所怕的也不是背后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斩下来的刀刃，而是怕逸仙她来救自己。

她怕那个带给了自己温暖的人，为了她，以身犯险，那样她会内疚一辈子。

比叡坐在刑场正北的高台上，一大群衣着性感的鬼蝶正在侍奉着，她闭着眼睛，享受着鬼蝶们柔荑一般的手指为自己放松，大凤抬头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就在那儿等吧，我师父绝对不会上你的当！你要杀我，就赶快！”

“急什么……我有的是时间等……”比叡慵懒地抛下一句话，然后往后一躺，继续享受，嘴里时不时来了一句：“嗯~~舒服。”

突然间，比叡眼睛猛地睁开，她坐了起来，一脚将自己身前正在伺候的一名鬼蝶踹了下去，没好气的说：“手指甲刮得我好疼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做不好！”

这名鬼蝶立刻跪在比叡面前，没有感情的说：“对不起，主人。”说罢，机械般地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刀，从左腹刺入，自右侧而出，然后浑身一颤，倒在血泊中，大凤看在眼里，心中一股怒火腾地升起，大骂比叡说：“你还有人性吗！你简直就是个魔鬼！”

“唉，一个奴而已，死就死了，这种低级别的奴，我有无数个，你别火气那么大，再说了，这些又不是真的舰娘，她们都是人类改造来的，人类啊，跟我们不是一个种族，我们不需要怜悯她们的生命。”

“你在自掘坟墓！”

“知道当初，为什么要把联合舰队的你们，作为叛军加以剿杀吗？就是因为你们太仁慈，太迂腐，甘愿给人类做牛做马，甘愿给他们那些无耻的政客卖命，为了他们的利益牺牲自己的生命，简直就是愚蠢！当年，我说给陛下尽忠是我们的本分，我只想让你能够投降，其实，我才没想过要给什么陛下尽忠，而且要和塞壬合作的，也不是幕府和皇室，而是我，是我要登顶重樱的最高位！你看看我，我现在是重樱的掌权者，所有人都要屈服在我的脚下，你再看看那些人类，他们还敢把我们当兵器驱使吗？不了，时代改变了！现在是我把人类奴役了！你看看她们，她们都是人类的女子，现在对我唯命是从，我可以每天都欣赏一出由血染成的唯美画作，啊~那感觉太棒了，你知道一个成熟性感的美女，用华丽的短刀切割开她那孕育生命的摇篮之时，那种由喷洒出的鲜红所渲染的美感，有多么吸引人吗？”

大凤看着比叡，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看着她，面前那个容貌美艳，衣着性感，却又如此邪恶的女人，真的是曾经那个温柔贤淑，为大家主持宴会的御召舰吗？

她曾经很爱前任天皇的，爱得失去自我，这才多久的时间，就让她沦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魔王。

不，这也许不是她的问题，而是有人加以的错误引导。是塞壬，是蛊惑人心，自称是造物主使者的塞壬。

大凤想到这儿，看待比叡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可怜。

比叡话锋一转，对大凤说：“我突然改主意了，我决定杀了你，再用元魔方把你改造了，改造成一个唯我命是从的战斗机器。”

“那你就杀了我，来啊！一刀砍死我！”

“不不不，一刀砍死，那不行，我要让你在清醒中看到自己被一点点地夺走生命。”

比叡看向大凤身后的鬼蝶，说道：“先在她肚子上来一刀。”

鬼蝶点了下头，表示遵命，而后来到大凤面前，放下长刀，拔出短刀，抵在大凤的胸口上。

刀尖施压，一丝血流出。

于此同时，远处一枚炮弹飞来，正好打在了那鬼蝶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把她震出数丈远，而后她重重地落在地上，动弹不得。

“哦？有趣。”

比叡的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大凤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不可以，师父，你不可以来，这里有上千名难缠的对手，还有一个魔王，师父，这么简单的陷阱，你怎么就中招了呢？

天守前院的大门被轰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流云下的樱花在空中旋转飞舞，渐渐西沉的太阳给天地间染上了一抹火红，远方的云在苍穹上燃烧，港外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这景色唯美得犹如仙境，一名白衣如雪的仙女从自己的白伞里抽出一把长剑，从容淡然地对大凤说：“凤儿，师父带你回家！”

她身后的黑衣女子，沉默不语，却展开了双头鲨舰装，准备厮杀一场。

“师父，你走啊！你不要过来！这里有埋伏，你走啊！走啊！腓特烈！你们两个走啊！”大凤撕心裂肺地呼喊，心里想着“完了，连累师父了……连累大帝了……”

比叡从大凤身后把她扽起来，胳膊夹住了她的脖。比叡贴在大凤耳边说：“你给我安静点，客人来了，我要好好欢迎一下才可以哦。”

“鬼蝶队，杀了她们！”

比叡的命令，就是这些鬼蝶生命里唯一的事，她们整齐利索地拔出长刀，以鬼魅般的身法冲向了逸仙和腓特烈大帝。

逸仙血红色的眼睛散发出一阵杀气，一种非比寻常的杀气，她的速度比鬼蝶还要快，快得人们只见到她的惊鸿一跃，那一瞬，飞舞的樱花之下，爆出了一道数米长的血浪，几名鬼蝶倒在血泊之中，而逸仙浑身若雪，无半点绯红沾身。

腓特烈跟在逸仙身后，驱动着庞大的舰装去撕咬周围的鬼蝶，那双头鲨鱼的血盆大口，在地面上杀出了一道红色的圆圈，但是这些鬼蝶全然不惧死亡，仍旧继续攻向逸仙和腓特烈。

逸仙此时知晓，这些人为何被冠以鬼蝶之名了。她们跃动着，像是空中振翅飞舞的蝴蝶，当你失去一瞬间爆发的速度，就再难以命中，逸仙的每一次出手，全都落空了，那些女人灵动地躲开了逸仙的攻击，同时挥动长刀斩向了逸仙。

“师父……不要，不要打下去了，快走啊……”

大凤看到逸仙在重围中的困兽之斗，她的心仿佛被砍了一刀。

腓特烈用舰装给逸仙开路，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竟将身如鬼魅的鬼蝶队杀伤了一大批，只是，她们面前，仍有如山如海般的鬼蝶，阻拦着她们的去路。

那一天，一直流传于演义小说中的情节真实地出现了。

一位把徒弟视若珍宝的师父，与师父的一名好友，两个人，要劫上千人守卫的刑场，要和最后一关的大魔王决战于此。

“师父……”

大凤看着逸仙雪白的身影，眼前浮起在秦淮河的往昔，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白衣若雪，来去如风，像个仙女似的，不染一点凡尘。

“琵琶不是你这么弹的，看看，手指头出血了吧。”

那句话仍在自己耳边。

她仍记得那一年，那一日，在秦淮河畔的石桥上，传来了一声女子极具仙气的空灵声音：“住手！”

正在打自己的画舫打手们看过去，只见桥的那边，走来一名打着油纸伞背着琵琶的白衣女子，她一步一步的逼近，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音宛若无常使者催命的音符。

“你是谁啊！有你什么事。”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她一跃而起，身形似是鬼魅，手里的雨伞扔向了天空，地面上的雨水连一点涟漪都未泛起，她便出现了自己身边，伸手接住了伞柄，而打手们在那一刻全部倒地。

白衣女子扶起了自己，在雨中撑起了伞，冰凉的雨水不再打在自己的脸上，那一刻，仿佛崩塌了的天被她撑了起来。

白衣女子从衣袖里甩出一个钱袋扔在了老板娘的脚边，冷冷的说：“这里面是两百块大洋，我赎她！”

往事历历在目，大凤愈加难受。

逸仙一剑刺出，贯穿了一名鬼蝶的小腹，剑锋透体而出，逸仙想要抽剑，却被那鬼蝶死死抓住了剑身，动弹不得，而这时，另有两名鬼蝶挥刀砍了过来，逸仙躲闪不及，前胸和腰间各中一刀，一股鲜血倾泻而出，瞬间将她雪白的衣服染红了大片。

逸仙抬腿，踢开了两名鬼蝶，而后用力往前一撞，将被刺中了的鬼蝶撞倒在地，紧接着一脚踩在她的身上，用尽力气，将剑拔出，甩了一下剑身的血，便又继续向前冲杀。

“凤儿，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师父就快要到了，就快了。”

从天空向下看，逸仙离大凤此刻只有二十米，然而就是这二十米，逸仙每前进一厘米都是要付出一番恶斗，所幸的是腓特烈在保护她的身后，这可以让她安心的战斗，但是，那些鬼蝶真的很难缠，她们不怕死，不怕痛，速度又快，每一个都需要逸仙集中精力去对付，这一会儿，逸仙已经被砍了数刀，全身血染，却仍在往前攻着。

“师父……”

大凤已经不忍再看下去了，比叡见她侧过了脸，立刻伸手摆正了她的头，用手指扒着她的眼皮，说：“给我看，好好的看，看看你师父，最后是怎样死的，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哈哈哈哈，看吧，你师父，是为了救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才会这样的，你不应该谢罪吗？你应该切腹，自我了断啊，大凤，你是害死你师父的罪人！”

“不！这罪魁祸首是你，你的妄念，让这一切变成了现在这样，你是魔鬼，你才应该切腹自杀告慰那些因为你的暴虐而死去的灵魂！”

“哈哈哈哈，我允许你过一过嘴瘾，待会儿，你们师徒俩，还有那个腓特烈，都会变成给我拉车的奴，嗯哼哼哼。”

大凤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心里恨不得把比叡的骨灰扬了。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