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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星星之火终燎原

新还珠同人之永忆燕琪飞

这厢,和亲王被永瑢、永瑆赶上,一边一个扶着劝着,出了坤宁宫。

和亲王被气懵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左看看永瑢,右看看永瑆,憋着的一股气全冲他们发了出来,声如洪钟:“你们两个都出来干什么?还不在里面盯着点!”

永瑆和永瑢只是赔笑。

永瑆心有余悸的往里瞅着:“我们在里面,再和小燕子姐姐起了冲突,就不好了,不如出来咱们商量商量。”

“小燕子姐姐?”和亲王怒目而视,质问:“你小燕子姐姐早就死了,葬礼上你不是还哭天抹泪的吗?现在你叫的是哪门子姐姐?”

永瑆讪讪一笑,垂首不语。

永瑢咳了声解围:“王叔息怒,这时候还得您拿个主意。”

和亲王太了解两个侄子了,都是不担事的主,根本指望不上他们,永琪让他俩监国就是面上的,实际上还是军机处的人说了算,军机处现在大多都是亲皇派,怎么突破呢…正想着,一看贤妃和仪贵妃也先后出来了,贤妃连招呼都没打就跑远了,仪贵妃亦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原还指望仪贵妃能在里面对抗一番,不至让小燕子一方独大,此时见她也落荒而逃,不免有些失望。

紧接着胡太医、邓太医等人也被乌尔登赶了出来。

一群人都大眼瞪小眼,最后都苦着脸看向和亲王,和亲王脑中一团乱麻,唉声叹气,心想这叫个全军覆没,一个“死了的皇后”,居然把他们一群人都治了。

此时胡太医将和亲王请至一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和亲王脸色大变,再面对众人时,更为肃穆,他快速整理了思路,指挥道:“永瑢,你在坤宁宫守着,有消息随时通气,永瑆,你跟着胡太医他们去太医院,再研究研究常寿、华景的药方子,看看到底可不可行,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子,”然后,着重看了仪贵妃一眼:“贵妃,你跟我来。”

仪贵妃勉强平了心绪,跟着和亲王往前走,和亲王一言不发,仪贵妃在后浮想联翩。

待到御花园亭中,和亲王才停坐了下来,让她也坐下,先是和颜悦色的对她夸赞一番,又沉甸甸问出一句:“贵妃,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仪贵妃听出言外之意,但故作不解的将问题拋回去:“王叔指的是?”

和亲王挑破窗户纸:“这你还看不明白吗?皇上已经被小燕子他们控制了,命悬一线,他要出了事,你没儿子依靠,还有什么贵妃的尊荣呢?小燕子连我这个长辈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你们这些妃嫔了。”

六宫之事都有章可循,仪贵妃谋定而后动,未曾脱离她的掌控,可是小燕子的出现,让她竟突然没了主意,只好继续问着:“她…真的是先皇后吗?”

“是,除了她,还有谁这么大胆子,她就是一出现就会天翻地覆的小燕子,说到根上,还是皇兄太过…”和亲王提到乾隆,不由嘴下留了情,想到乾隆总是炫耀的把小燕子挂在嘴边,满是慈父之态,叹了口气:“要说这小燕子,以前还是不错的,见了我隔老远就热情的打招呼,她要只是皇家的女儿,胡闹点也不碍什么,偏偏又成了皇家的媳妇,人大心也大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仪贵妃闺中当然也听过小燕子的事,对她,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形容,今日见了,一种最强烈的感觉是,她绝不只是仰仗先帝和皇上的羽翼,她自己就有一双搅动天地的翅膀,振翅一飞,谁也挡不住,那种光芒和力量,足以惑人心智。

是啊,她也觉得,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她心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不禁叩问自己,一切…到底能不能不一样呢?

思及此,仪贵妃更加忧乱,犹豫着说:“王叔,单凭先皇后,恐怕没那么大本事控制皇上,您看,这是不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只要碰到小燕子,他自己就没什么意思了,全由着那个女人!”和亲王忿忿不平一阵,一想也不能在她面前过于损伤永琪的威严,遂补道:“即使这是皇上自己的意思,那也是在他神志清明的情况下,他能够掌控局势,现在他昏迷着,还能同日而语吗?那常寿和华景要真治得好,皇上也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了!皇上治病必须经过太医院公议,怎么能让一两个太医决定?我们得赶快行动起来,不能让皇上糊里糊涂送了命!”

想当初,废后事件中与皇上对抗的大臣,均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家族女儿一概未选入宫,仪贵妃的阿玛资历老且一贯中立,深谙明哲保身的学问,只兢兢业业做事,于是在各方势力成了一个平衡之处,使得女儿成了服众的最高位嫔妃。仪贵妃颇有其父之风,通晓其中关窍,入宫后,对当时领头废后的和亲王虽不得罪,但敬而远之,与王府来往颇少,以合永琪心意。

现在,和亲王明显是来拉拢她的。

她参不透他的真正目的,难以表态,便恭谨微笑着回应:“王叔,我年轻不懂事,还得听太后她老人家的,先皇后的事,恐怕太后也知情。”

“这怎么说?”和亲王倒是吃了一惊,他很清楚当年太后和小燕子的关系,后来太后虽然同意永琪把小燕子接回宫封后,也心有不满,和永琪时有争执,只是终究拗不过母子之情,和小燕子关系有所缓和,但也不至于永琪生死关头这种事也帮忙隐瞒。

仪贵妃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小夏之事告知,再道:“王叔,我想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太后临走交代先皇后是她的人,先皇后是一副太监装扮,那哑女也是一副太监装扮,想来坤宁宫主事的张嬷嬷说太后派了两个人过去,就是她们俩了,既然这样,那哑女必定相伴先皇后左右,知道些什么,不如我们问问情况。”

和亲王同意了,寸步不离的跟着仪贵妃去承乾宫,仪贵妃觉得不合规矩,但和亲王坚持事急从权,她心知和亲王并不信任自己,但也无由推拒。

两人到了关押小夏的房门外,便听见此起彼伏的辱骂声,进了门一看,两个小太监正拿着鞭子对着小夏。

仪贵妃眉一皱,呵斥道:“住手!不是说不准动粗吗?”

领头宫人悻悻上前,禀道:“回娘娘,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有真的动手,这小哑巴实在太拧了,半天了什么都不肯写,我们没办法才…”

仪贵妃抬手止住,看到小夏瑟缩在一角,身体发抖,但神情却十分的倔强坚定,亲自去软言问了几句,小夏除了摇头,一无作为。和亲王不耐烦了,也吼问了几句,小夏虽吓的一颤一颤,却仍不为所动。

和亲王越问越来气,积聚的不能对小燕子发泄的怒火,便要发泄在她身上,夺过太监手中的皮鞭,就要招呼上去。

仪贵妃拦住:“王叔,皇上一贯不赞成动用刑罚,只是一个小宫女,总有办法问出来,不值得您大动干戈,”她不动声色的抽出了他手中皮鞭,轻声道:“毕竟说是太后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呐。”

和亲王闻言,只好强压怒气顺着台阶下了,但心中已经烦躁透顶:“我看也不用问了,太后一定也被小燕子蒙骗了,再说她现在已经卧病在床了,也不便请示!”他命道:“仪贵妃,你身为后宫之首,保护皇上的安全,责无旁贷!你现在就派人拿下小燕子、常寿和华景!”

仪贵妃怎愿接这烫手山芋,挥手将宫人屏退,方才为难的说:“王叔,这我恐怕做不了主,”她婉转的找了个借口:“令太妃和紫薇格格还在那里呢,皇上一向礼重她们,我总得顾几分面子…”

“仪贵妃,你不要学你阿玛当老好人!”和亲王打断她,语气陡然严厉:“我最看不起老好人,老好人就意味着没有原则,没有担当!你应该清楚,你阿玛是靠年纪和运气熬到了一个地位,原本这就到头了,不可能再往上了,是皇上提拔他到了军机处,委以重任,你在宫里又是头一份,你家既然深受皇恩,怎么能只想着独善其身?想我这把年纪了,何苦还出这个头?可是,都不敢担责任,都怕动了小燕子皇上怪罪,到时候后悔就晚了!要知道,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

仪贵妃忍着气,还摸不准他的意图,仍勉强笑着,扛住这波压力:“王叔言重了,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实在是事发突然,总得给我点时间想想办法…”

“行了,你别我打官腔了!哪还有时间?你非等到皇上被他们害死,才想得出办法吗!”和亲王厉色更甚:“你当令太妃安的什么心?她那么热心的帮小燕子,恐怕巴不得皇上出事,永琰也被议储过,搞不好她是想弄个太后当当!”

仪贵妃一怔:“皇上是提过十五贝勒,不过大家都反对,他也就搁置了,大概只是这么一说吧,有大阿哥在呢,十五贝勒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皇上对大阿哥的生母深恶痛绝,现在整个索绰罗家都败了,养母如贵妃连着娘家也一落千丈,他要是还想栽培大阿哥,就该把绵亿交给你养,还一直让令太妃管着,算怎么回事?”和亲王点拨迷津:“你不想想,小燕子和令太妃、和福家是什么交情,永琰当了皇帝,小燕子还是有护身符,大阿哥当了皇帝,那就未必不给他额娘报仇了!”

仪贵妃暗暗琢磨着,他的话不无道理,谁都知道,皇上为了抬举尔康额驸,是下了狠心的,看来这盘棋确实早就在走了,难道皇上为了先皇后,竟然连自己儿子都不让当皇帝吗…她有些不可置信的轻摇头。

“不至于吧。”

和亲王连连冷笑:“不至于?那永琰就不会被议储了!他才多大,就是选个兄弟继位,也轮不上他啊,还不是皇上有意提拔,说什么贤能者居之,哼,一个十岁的孩子看得出什么贤能?还不是为了小燕子!这个秩序都要乱了,后患无穷!”他往座上一坐,摸了摸胡须:“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皇上一直要革新,这新那也新,头前还放出风声说,男人就该一夫一妻,差点没把天翻过来,我看八成又是小燕子的主意,我是老了,理解不了了!你等着吧,往后说不定还有皇后复活的好戏呢,小燕子要再生出个儿子出来,那咱们大清朝可就太热闹了!”

说罢,他斜眼觑着仪贵妃的脸色,见她面上已有所波动,立刻又趁热打铁。

“这小燕子当初假死走了就算了,还要回宫里来,谁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她当时那一桩桩通天的罪名,还没分辨清楚呢,现在又鬼鬼祟祟的出现在皇上身边,还和常寿、华景勾结,瞒着皇上的病,给皇上用烈药,实在胆大包天!还有刚才胡太医说,皇上这次突发高热,全因为和她纵欲过度,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她不害死皇上不罢休!即使皇上这次侥幸醒了,得上这个病,恐怕也时日无多了,唉…皇上是我看着长大的,让我怎么能不痛心!”

和亲王说到后面,有了几分真切的着急和伤心,仪贵妃终于口气松动:“您有什么打算?”

和亲王语气又变得亲切温和:“贵妃,常听见外面夸你深明大义,凡事最为皇上考虑,你想想,今天小燕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现了眼,马上就会人尽皆知,皇上一旦清醒了,必将全力维护她,如此一来,皇上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他放低了声音:“所以,你必须在皇上清醒之前除掉她,这样就可以保全皇上的声誉,否则就没机会了!日后皇上有知,必会理解你的忠诚和苦心,如果皇上一时悲愤,不肯体谅,但那时木已成舟,我们这些宗亲都会力保你,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仪贵妃似在思索,默然不语。

和亲王接着抛出最诱人的条件:“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要是做成了,皇上就不会再考虑十五贝勒,而你呢,将赢得满朝人心,是无可争议的后宫第一人,到时候本王会带头尊你为大阿哥之母,万一皇上没熬过去…仪贵妃,你的地位还用说吗?”他暗示的敲了敲桌子:“这个机会你可得把握住,千万不要让别人抢先了。”

仪贵妃在他目光如炬的逼视下,脑中快速通盘算着——她通报宗亲自是为了皇上的安全考虑,当时只以为牵扯常寿和华景,怎么都好办,谁知背后居然还有一个先皇后,那事情就极其复杂了,单纯的用药分歧,又演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新旧两派之斗。她察言观色,先皇后不像会谋害皇上的奸诈之人,否则不必这么抛头露面,将自己置于险地,多的是机会可以悄悄行动,且皇上的病恐怕他自己和太后心里都有数,那么皇后和常寿等其实就代表皇上和太后。而和亲王等宗亲固守传统,坚信烈药凶险,妖后祸君,无论皇上治病如何,都容不下先皇后。

现下和亲王软硬兼施,将她架到台前,以忠逼之,以利诱之,说的话半真半假,是公心私心皆有。

她若帮和亲王除了先皇后——此次烈药如有效,也会加重皇上病情,不利于后续治疗,且皇上清醒后,她必定难逃干系,以皇上对先皇后的感情,绝非宗亲可保,就算无虞,只怕也失尽君心,遑论成为大阿哥之母了;烈药无效则先皇后、令太妃常寿等尽皆有罪,十五贝勒再无继位可能,大阿哥就是板上钉钉的新君,她将得到和亲王等宗亲的全力支持,成为皇太后。

但若不帮——必然得罪和亲王,贤、良二妃家世显赫,亦有协理后宫之权,和亲王定会另找她们合作,有她们做挡箭牌,和亲王进可攻退可守,皇上很难动他,他在宗亲中举足轻重,树下他这个敌人,以后很多事便要受制于他。烈药如有效,那么先皇后、令太妃等地位更加不可撼动,而皇上的身体如果痊愈还可从长计议,如果每况愈下,命不久矣,又无妃子生下其他阿哥,十五贝勒继位的可能性会很大,那自己的身份将一落千丈,彻底成了边角料。即使大阿哥继位,有和亲王从中作梗,她恐怕也做不成太后。除非她自己生下个阿哥,但根据皇上的态度,这种愿望也不好实现;而烈药如无效,导致皇上蒙难,她则难逃失察渎职之罪,会和先皇后、令太妃等一起被清算。

此真可谓两难之选,帮或不帮,都有极大的风险,她自己也就罢了,关键还影响着阿玛,这时她便有些理解阿玛“老好人”的无奈了,只因冒险的代价太大,赌不起全家的命运,不是人人尽可当个无畏勇士的,中庸之道,至少能保个平安。

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观察此次烈药之效,让皇上暂时度过危机,再顺势而为。

此时便要先稳住和亲王,既不能拒绝他,也不能答应。

她想好了,才稳当当的说出一番话来:“王叔深谋远虑,先皇后的种种行迹确实让人匪夷所思,对皇上来说是忧不是喜,我也赞成除掉她,只是凭我一人之力,恐怕不足以成事,刚才坤宁宫的情形您也看到了…皇上已经有所准备,有乌尔登重兵把守,要在那里除掉先皇后,几乎不可能。而且烈药既然已经用了,万一有效,我动先皇后,就耽误了皇上治疗,那时候咱们反而成了不良居心之人,有理也变没理了,”说罢,顿了一顿,为和亲王斟上杯热茶:“毕竟,什么也比不上皇上的安危重要,您说是吧?”

和亲王没回答,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也没去碰那杯茶:“那你说怎么着?”

“王叔稍安勿躁,如果烈药不治,奸人与庸医罪证确凿,我等行雷霆之举,拿下他们名正言顺,无需再费心思,而烈药即使有效,皇上一时半会也没精神,我们还有时间筹谋,”仪贵妃望了望窗外天色:“您在此休息片刻,用点饭菜,待我去看看坤宁宫的情况,再做定夺。”

和亲王暗含机锋的递了一句:“也好,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仪贵妃颔首:“当然,我和王叔的希望是一样的。”

和亲王这才喝了口茶,他本也身体有恙,匆匆赶到宫里来,经了一番惊心动魄,确有些疲累,便由她去了。

仪贵妃乘撵行至坤宁宫时,已过中午,宫门又添了很多新侍卫,一丝不苟的逡巡着,比乌尔登更为严肃,还是进去禀报了才放她进门,永瑢和尔康正好从大殿喜滋滋的出来相迎。

尔康客气的跟她行了个礼。

永瑢激动的对她说:“贵妃嫂子,我正要去给你们报信,皇兄暂时已经脱险了,差不多一两天就能清醒了,这个常寿还真有两下子!”

“太好了!”

仪贵妃切实松了一口气,心里不住的阿弥陀佛,又细问了具体情况。

尔康见他们说的差不多,便拱手,一字一句道:“贵妃娘娘,方才也请彭太医、钟太医看过了,他们都确认常太医这次用的药见效了,您尽管放心!皇上身边都是最可靠最亲近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肯为他豁出命的,为了这些人,他这一口气也不会散!现在外面传言纷纷,大多是以讹传讹,唯恐天下不乱,还望您能稳住心,一切以皇上为重。”

仪贵妃与和亲王交锋了一阵,双方都算计着心力交瘁,听到这么真诚的话,倒有些感动,只是面无异色,含笑应下:“额驸说的是,有你们在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抬手一招:“你们忙着照顾皇上,都还没吃饭吧?路上我吩咐御膳房送来了饭菜,您陪着紫薇格格她们吃点,我去看看太后,就不进去了。”

说罢御膳房的宫人托着食盒鱼贯而入,仪贵妃在人流中款款而退。

回承乾宫路上,仪贵妃没有再乘撵,宫人劝她也吃点,只是她满腹心事,顾不上吃,撇开跟着的人,自顾自穿入一条小巷中,确认四下无人,才撑不住的一手扶着红墙,又喜又悲的掉起泪来。过会儿整了整衣鬓,抹去泪痕,出来时已若无其事。

进了宫门,和亲王正和手下说话,他显然也已得到消息,喜悦过后,心情便晦暗难明了,这下他的脸更被小燕子丢尽了。

剩了二人后,和亲王几乎咬牙切齿:“时间不多了,得立刻动手了。”

“是,”仪贵妃有些答非所问:“烈药虽然眼下起了效,但皇上的疮口很深,再发一次热什么药也没用了,接下来不知道常寿还能不能治,听说,皇上想用外邦的办法试试…”

和亲王根本听不得这个:“当年有个西洋的疯医说,这病要把腿砍了保命,哼,这种办法怎么用?那都是外邦人居心叵测,存心让我们皇室出丑的!身为皇上,宁可…”他说不出口,只重重叹了口气:“唉!生死有命,但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先不说这个了,算常寿走运,暂时留着他,给皇上瞧病,小燕子更是坚决不能留!免得皇上听她挑唆,真用了外邦的办法治病!先前说的事情你办还是不办?给个痛快话!”

仪贵妃眼中有了某种深刻,她想沉默一会儿,但并没有时间允许她沉默,她明秀的脸上必须扮演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王叔,尔康额驸也去坤宁宫守着了,有他加持,我们根本动不了先皇后,我考虑着,我们本是为了皇上的正大光明之举,如果这样暗自行动,反倒说不清楚了,这事要办,需得师出有名,”仪贵妃眼珠朝和亲王一转:“我有一计,但请王叔出面坐镇。”

暮色如血,染红了坤宁宫的琉璃瓦。

永琪中间醒来片刻,小燕子喂他喝了点补汤和药,他便又昏睡过去了,令太妃和紫薇陪一直守着,只是小燕子一颗心都悬在永琪身上,三人无暇闲聊。

令太妃心知永琪将来生死未卜,小燕子在宫中久待不住,何去何从让人忧愁,永琪要是没了,她就真的永远漂泊了,这孩子那么渴望一个家,如果终归不能如愿,怎能教人不心疼?于是含了长辈的心思,藏了一肚子话要劝慰她,又想这事也不是劝两句就管用的,劝的不好了反让她伤心,如此犹犹豫豫的,始终没说出口。

绵亿和永琰散学了,过来看永琪,永琰担心的问东问西,绵亿却异常的沉静,一直呆呆望着永琪,什么也没说。

紫薇见天色已晚,催促令太妃带着两个孩子去休息了,待他们走了,小燕子才摘了太监帽,重新坐到床边,紫薇送罢人回来,挨着她坐下。

小燕子累了,靠在紫薇肩膀上闭目养神,紫薇温柔的搂住她,轻轻拍着,过了会儿,她突然睁眼起身,跑去书房翻箱倒柜。

紫薇跟过去问:“你在找什么?”

“信呐,”小燕子解释着:“永琪有给我写信的习惯,我去缅甸的时候,他肯定也写了,我想看看…咦,怎么找不到呢?”

紫薇也帮忙一块找起来,两人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难道没写吗?”小燕子有点沮丧:“有的话他当着我的面不说,都写信上了,这下没得看了!”

紫薇这时从柜子夹层中,摸出一个盒子来,打开一看,是个小巧的烟斗,并有个烟袋荷包,烟斗咬嘴处被打磨的光滑,像是常用,奇道:“怎么会有这东西?”

小燕子闻到烟丝的味道,阵阵心痛,接手过来:“是永琪的。”想他那时候对她无话可写了吧,才抽起了烟,她忽从荷包里拈起一撮烟丝放进烟斗里,又摸出火镰,擦了好几下才出火星,落在绒草上闪了闪,又灭了。

“哎,你要干嘛?”紫薇不明所以,按住她的手,想制止:“别飘到卧房了。”

“没事。”

小燕子关上书房的门,走到打开的窗边,又试着点烟。这回火星稳住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她赶紧拢着双手送到嘴边,吹了三五下,火头才噗地亮起来。她试着嘬了一口,一股又苦又烫的烟直灌进嗓子眼,呛得她猛地扭过脸咳起来。

紫薇一手捂着鼻,一手急忙递帕子给她。

小燕子缓过一口气,又不怕死的把烟斗衔回嘴里抽,烟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她鼻翼翕动着,硬是把那口烟憋住了没咳出来。

紫薇着急的劝:“小燕子,你又不会抽,别抽了!”

越劝小燕子越来劲,索性又吸了满满一口,腮帮子都凹下去,想张开嘴,让烟散出来,结果没控制好,倒灌进鼻子,辣的她弯了腰又是一连串咳。

紫薇忙抢过来烟斗,倒过来在一个青瓷小碟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几粒,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一斗灰白的烟灰。

小燕子来回摘帽子,弄的头发有些凌乱,方才为了防止绵亿和永琰认出,脸又敷上了姜黄粉,她擦着嘴角,皱眉,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妪:“真难抽。”

紫薇本就责任感过重,往往不关她的事还要拐几个弯算到自己头上,更别提永燕的事了,简直不知怎么弥补才好,此时见小燕子如此,心里更是难受的要命,忍着酸楚说:“烟能好抽吗?我没收了,你和五哥都不许再抽了。”

小燕子笑了笑,静静看紫薇收拾残灰,将烟斗装回盒里。

片刻,安德桂快步跑来,方寸大乱的说:“夫人,格格,小夏姑娘被仪贵妃扣留了,说她冒充太后宫里的人,要当众处置呢!”

小燕子这才想起小夏未归,顿时满腔的愤恨,猛砸了下桌子:“不就是冲我吗?有本事直接来找我啊!就会欺负弱小!”说罢便要去营救。

紫薇毫不犹豫的要跟着去。

到了院中,尔康匆匆拦住她道:“紫薇,一会儿常太医还要来,这儿得留个自己人看着,免得有人趁虚而入,你和乌尔登留这儿,我和小燕子去!”

紫薇看了眼小燕子,两人默契的点了下头,她双手握住尔康的臂膀,重重道:“尔康,你要保护好小燕子,一定要!”

尔康回握了她一下,声音不大却无可撼动:“放心吧。”

这边,小燕子出了门,在长长的宫道飞奔,路遇拐角处,一只白的发光的手猛地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去!”

小燕子虽未防备,倒是站稳了没事,对方却被她奔跑的力道拖了一个趔趄,她一抬头,撞进一双含着几分天真焦急的狐狸眼眸中。

“你别去,”贤妃独自一人扶住了墙,旗头上的玻璃流珠摇晃不停,喘匀了气,看清小燕子苍老的妆容,吓了一跳,不确定的又盯着她细看了两眼,才压低了嗓子道:“这是和亲王设的局,就是为了引你过去,杀你的!”

尔康闻言让侍卫都止步,均在不远处警戒着。

小燕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我宫里传的信,让我拦着你,我也不知道是谁,”贤妃十分恳切的望着她的眼睛,企图让她相信:“但我知道这是真的,你千万不能去,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为什么帮我?”

贤妃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目光从小燕子脸上移开,落在地上,又移回来,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谢谢你,”小燕子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但我还是要去。”

贤妃急了:“可是和亲王要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小夏在那,”小燕子看着她,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她是因为我受的罪,我得救她。”

贤妃和她对视,觉得她的眼神似曾相识,无论用什么遮盖,都藏不住这双眼睛的光芒,恍惚了一下,才回道:“她只是一个小宫女啊,不值得你冒险!你要是过意不去,多给她家点银子就是了。”

“宫女怎么了?宫女也是人!”小燕子受够了这种理所应当的高贵,挣开她:“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我要走了!”

“不行!”贤妃又拽住她,死不松手,碎碎念着:“不行不行,你出事了,皇上怎么办?我不让你去!”

小燕子举起拳头,威胁道:“你别逼我动粗啊,我一使劲,你这细胳膊就断了!”

贤妃立马吓得松了手,暗忖皇上怎么喜欢这么个母老虎,居然还奉之若神明,无可奈何的看着小燕子越跑越远,气急败坏的对着她的背影呼喊:“你为什么那么狠心,每次都选择把他丢下!”

喊罢,才知尾音已然哽咽,脑中后知后觉的涌现出永琪许多时候的落寞,心真切的刺痛起来,顿时泪盈于眶。

小燕子略停了下脚步,还是往前冲了出去,贤妃看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般,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眼泪倏地落下,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天已全然黑了,而慎刑司前的空地上火把通明,满宫无眠。

小夏被绑在中央的木桩上,身上带了刑讯的伤痕,太监服上全是血迹,嘴里塞着布条,整个人摇摇欲坠。

仪贵妃高坐上方,和亲王、永瑢各坐两旁,几个妃子面色凝重的侧立左右。

数百名侍卫、太监、宫女围在四周,乌压压一片,火把在晚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地面上也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和亲王听见有动静,当即对仪贵妃使了个眼色,仪贵妃也听见了,眼瞳微缩,低头吸了口气,方正了身子,举着小夏的供词高声道:“大家听着,这个哑巴宫女原来是如贵妃宫里的,名叫小夏,本宫今日查出,她多日来潜匿坤宁宫,以太监服伪装,意图对皇上不轨!经她招认,她还有个同党在宫中游蹿,本宫现在就以小夏为诱饵,引那同党现身,一并处决,以正宫闱!”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了!”

所有人都回头。

小燕子从后面中走出来。

她仍是一身灰扑扑的太监服,穿人群而过,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胸口还在起伏,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过石板路。

大家都朝她张望着,忽而间人群开始有些蠢蠢欲动,冒出若隐若现的惊呼声。

小燕子目不斜视的走到场中央,仰望小夏,她想起了班杰明讲过的上帝之子耶稣,他便是受尽了打骂和侮辱后,被钉在十字架上,慢慢受苦而死,而此刻小夏正如耶稣一般,宛若一尊破碎的神像。

小夏看清她,拼命摇头,眼泪哗地流下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耶稣曾教导他的门徒说,要爱敌人,恨你们的,你们要待他好,诅咒你们的,你们要为他祝福。

小燕子简直想笑,她看着小夏,想自己这么多年了,面对伤害,终究没有慧根,她调整呼吸,努力平静下来,上前心疼的摸了摸小夏的头,然后低头,双手边用力抠那绑的很紧的绳结,边低声说:“小夏,我来救你了。”

和亲王冷眼看着,果断的大喝一声:“来人!把这个人犯拿下!”

他调的王府府卫应声而出,迅速向小燕子逼近。

小燕子没抬头,手也没停,绳子的粗糙磨破了她的肉皮。

“都不许动!”

一道身影横插进来,稳稳地挡在小燕子身前。

尔康不知何时已到了场中,身穿甲胄,腰间的佩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经过战场的磨砺,冷冽如刀。同时,他身后的十六名侍卫,无声地列成两排,将小燕子和小夏护在中间,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地盯着对面的府卫。

府卫们只得齐齐顿住脚步。

和亲王的脸色沉了下去:“尔康额驸,你想干什么?存心包庇这两个罪人吗?”

“王爷,这两个人是太后派去坤宁宫照顾皇上的,不是什么罪人,更不会对皇上不轨!”尔康回身,目光如利剑直直刺向他:“没有皇上和太后的旨意,谁也不能动!”

“皇上和太后抱恙,还能因为这点小事向他们请旨吗?后宫的事自有仪贵妃做主!”和亲王佯作询问之态,眼角余光扫向仪贵妃:“仪贵妃,你问过寿康宫的主事嬷嬷吗?这两个人是不是太后派的?”

仪贵妃端坐椅上,面容平静如水:“问过,嬷嬷说并不知道此事。”

尔康眉峰微蹙,旋即舒展开来:“不是太后派的,两个小宫女怎么会有太后宫里的腰牌?怎么进得去守卫森严的坤宁宫?太后派人,主事嬷嬷也未必都知道吧,”他也看向仪贵妃,语气恭敬却不失锋芒:“贵妃娘娘,太后有没有亲口对您说过,派了这两个宫女?”

仪贵妃目光在尔康和和亲王之间游移了一瞬,同样据实以告:“太后倒是提了一嘴,这个——”她抬手指向小燕子:“确实是她派去的,坤宁宫都叫她韦公公。”

和亲王斜睨了仪贵妃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但略一思索,当机立断道:“那么,就是小夏一个人的事了,她攀诬太后的人,罪加一等!请仪贵妃按宫规立刻处死!”

此时小燕子已解开了小夏的绳子,让她靠在木桩上休息。闻言,她怒站而起,袖中双拳紧握。

尔康心中一紧,生怕小燕子冲动,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王爷,贵妃娘娘,臣可以为小夏作证!她也是太后一并派的,太后亲口对紫薇格格说过,小夏厨艺好,让她负责皇上的部分膳食。待太后凤体好转,贵妃娘娘可以向太后求证。如果臣所言不实,愿与小夏同罪!”

“有额驸作证,事情自然有缓。”仪贵妃看了眼和亲王,面露难色,语气迟疑:“不过小夏自己都招认了,她确实居心不良,想要伺机生事,看她明明是一个小宫女,却扮成太监的样子,不能不让人生疑啊。”

“皇上一向不喜欢宫女多,为了方便照顾皇上,扮成太监也无可厚非吧?”尔康佯作思索状,眉梢微挑:“宫里好像没有哪条规矩说,不许宫女扮成太监吧?小夏满身是伤,怎知不是屈打成招!贵妃娘娘,小夏的来历必得问过太后再定夺,否则有了冤案,太后要怪罪的!”

仪贵妃只好再看向和亲王,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尔康趁势道:“这两个宫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假冒太后的宫人,谋害皇上?即使她们敢,在坤宁宫这么多天,以皇上和太后的圣明,怎么会无所察觉?误会一场罢了!请王爷、贵妃娘娘以皇上和太后为重,不要扰了他们静养,让大家散了吧!”

“误会?那要看什么样的误会!”和亲王不为所动,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讽笑,目光如钩子般逼向他:“尔康额驸,你和这个小夏什么关系?一个宫女竟然能惊动堂堂的额驸大人,这么大张旗鼓、坚定不移地护着!问一句,你答一句,后宫的事,你知道那么清楚吗?”

尔康未料和亲王冒出这些话来,面色骤然一僵。他自诩君子,就事论事不在话下,但最恨别人污蔑他的品行,一时急火攻心,没能立刻反驳。他平复了下心情,正要开口。

小燕子却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拂开尔康,从他身后露出头来,双眸死死盯着和亲王,声音清脆有力:“额驸这么清楚,是因为天天去看望皇上,皇上身边的事当然都清楚!王爷这么不清楚,是因为看皇上看得少!”

妃子们面面相觑,皆诧异一个太监竟敢这么顶撞老王爷!

和亲王见她终于被激的说话了,眼底掠过一丝得色,满意地笑了,不顺着她的话回应,反而慢悠悠地说道:“本王也没有料想,一去看皇上,就碰上一出好大的戏!不知韦公公是哪路高人,今天居然能拿着先帝赐给孝安皇后的金牌令箭,在坤宁宫耀武扬威,干扰皇上治病,倒让本王长见识了!”他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小燕子:“韦公公,你不妨摘了帽子,擦了脸,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小燕子一动不动,脊背挺的笔直。

“你不敢了吧?”和亲王走近她,声音忽然压的极低:“小燕子,你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去,不过,别想带走小夏!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着扣留她,她在我手里…”他冷笑一声,轻蔑刺骨:“要知道,她可没你那么硬的后台,区区一个哑巴宫女,我就是打死了她,冤死了她,皇上和太后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小燕子犹如被捏住了七寸,呼吸都有些困难:“怎么做你才能放了她?”

“很简单,你自我了断!”和亲王直视她的眼睛,神情忽然又软了下来,有些无可奈何:“小燕子,别怪王叔,你不该来这儿…你不顾后果地拿着金牌公开露了脸,再加上今天你来到这里,马上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后假死,皇上骗了全天下的人!你要是真爱永琪,就要为他的名声考虑,不要让他为难!你死后,一切就风平浪静了。”

小燕子心中万般纠结,她的目光掠过奄奄一息的小夏,又落在和亲王那张冷漠的脸上,最终咬牙道:“我告诉你,我不会了断!今天我就是要带走小夏,有种你就在这儿杀了我!”

突然“砰”的一声!

小夏的头猛地撞向木桩,力度之大,让那木桩轰然倒地,尘土飞扬,鲜血顺着小夏的额角汩汩流下,染红了她半张苍白的脸。

众人皆惊,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小夏!”

小燕子含泪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捧起小夏的脸,血染红了她的指尖。小夏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尔康!快叫太医救她!”小燕子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尔康着即吩咐最近的侍卫:“硕托!快,背上小夏,去太医院找华景太医!”

“慢着!”和亲王冷眼以待,拔高了声音:“小夏这是畏罪自杀,咎由自取,不必找太医了!”

尔康也按捺不住了,胸中怒火翻涌,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激愤:“王爷,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人命在您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今天我福尔康在这儿,就不允许草菅人命的事情发生!硕托,快去!”

“嗻!”硕托大喝一声,弯腰背起小夏,拔腿就跑。

王府府卫立刻围追堵截,坤宁宫侍卫拔刀相向,两方再度对峙起来,空气紧绷至极,几乎要兵戎相见。

和亲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燕子,冰冷的嘲讽:“小燕子,你看看你有多么自私,还想连累多少人为你而死?”

“哈哈哈哈…”小燕子突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凉,几分决绝,令在场众人心头一凛,然后,笑声戛然而止,她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和亲王:“这个破地方简直太可笑了!和亲王,你连小夏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说罢,她猛然抽出腰间燕子神鞭,朝和亲王狠狠挥去,和亲王虽侧身躲闪,但鞭风扫过他的肩膀,衣袍撕裂,一道血痕赫然浮现,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众人无不惊怔骇然。

小燕子想明白了,也豁出去了,她就是她,鞭子是她的化身,隐藏不了,冷静不下,就让鞭子光明正大的替她说话,反正怎么做都是错,不如求个痛快!于是,手中软鞭如银蛇狂舞,逼得府卫连连后退。尔康见状,拔剑加入,剑光与鞭影交织,为硕托扫清障碍。硕托背着奄奄一息的小夏,在侍卫们的掩护下,从一个缺口冲出重围,消失在夜色之中。

和亲王捂着肩膀,彻底恼怒,不再留任何颜面,声音如惊雷炸响:“妖孽!还不以真面目示人!你就是假死的孝-安-皇-后!”

人群哗然,如沸水翻涌,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小燕子。

尔康握紧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脚步微微移动,将小燕子护在身后。

小燕子停住了,汗水和泪水冲刷着她脸上涂抹的姜黄粉,露出底下一道道苍白的皮肤,那张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越发熟悉的让人心惊。

“你还不从实招来!”和亲王怒指她:“当初是怎么欺瞒天下,假死逃罪?后来又是怎么伪装成这副样子,蒙骗皇上和太后!”

声音、气魄、太监服、金牌令箭、额驸的保护、视宫人为家人的拼命、鞭子…人人都知道和亲王说的是真的。

只有先皇后——只有先皇后会这样。

但人群却突然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和亲王不料大家是这样的反应,莫名有点心慌,感到身上的某种力量在消散,本能的拉拢一个自己人,他立刻看向永瑢:“质亲王,你说!她是不是先皇后!”

“她…”永瑢欲言又止,最终低下了头。

仪贵妃也别过头去,避免与和亲王对视。

和亲王暴怒,冲到人群中,一把拽住最前面一个太监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你说!她是不是!”

那太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所有人都深深地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与和亲王目光相接,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你们都和小夏一样,变成哑巴了?!”和亲王如困兽般嚎叫,格外凄厉:“你们都见过先皇后!谁出来指认,谁说出真相,就是我大清的功臣!本王重重有赏!”

回应他的,仍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大家是看到了真相——强权之下血淋淋的真相,今日是小夏,明日就是你我他。

看到了谁真正和他们站在了一起,给了他们平等和尊重。

尤其是经过了她的死亡,才更知道了她的珍贵。

所以,那沉默并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坚定的无声抗议,像一堵无形的墙,越筑越高,越压越沉,将和亲王的声音反弹回去,撞的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岂容一群蝼蚁挑战皇威,抢过身边府卫的长剑,直指人群,府卫们也习惯性地一同拔剑向前,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惨白。

“反了!你们都反了!”和亲王挥剑乱砍起来,剑锋发出尖锐的呼啸:“不说是不是?我让你们不说!”

众人纷纷瑟缩后退,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但仍无人站出来指认小燕子。

小燕子眼眶一热,就要冲过去挡在大家面前——

“我认识她!”

终于有一个声音清亮而坚定的响起。

思黛风尘仆仆地赶来,她眼含热泪,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小燕子身上,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她走近了,喃喃着:“我认识她…”

小燕子微笑,泪光闪烁的和她对视。

和亲王仿佛看到了希望,眼中重新燃起光来,杀气腾腾地逼近思黛,急道:“说出来!她是谁?”

思黛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留在小燕子脸上,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她——她是韦公公,我在太后宫里见过她,是她教会了我,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教会了我勇敢和纯粹,教会了我怎样活有意义…”

和亲王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气的将长剑架在她颈侧,思黛闭上了眼睛,唇边浮起一丝释然的笑。

“我也认识她!”

一个胖胖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却是如意抖着声音高喊:“她是韦公公!我和她一块练过出气球,她给我擦过汗!”

小燕子激动的看她,泪中带笑。

“我也认识她!”又一个太监扑通一声对着小燕子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有次我累得栽倒了,她扶我起来,还给我银子,让我去吃点好的!”

小燕子认出了他,这是她亲手提拔的营造司主管。

御花园的小花匠也跪下了,眼泪顺着削瘦的脸颊滚落:“我也认识她!她和我一起浇花,还给我讲笑话…那是我在宫里最开心的一天!”

紧接着,又一个宫女哭喊道:“我也认识她!她给我机会读书,手把手地教我写字,还鼓励了我好多话…”她感激的望着小燕子,跪下叩拜:“我以为自己再没机会,亲口对她说一声谢谢了!”

曾因小燕子说情而得以在宫中团聚的侍卫夫妇,也一齐双双跪下,异口同声:“我们也认识她!”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如同微弱的火星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来,又落下,但没有熄灭,而是在风中摇曳,彼此呼应,连成一片。

“我认识她…”

“我也认识她…”

“我们都认识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人潮鼎沸,那火星终成烈火燎原,席卷一切,照亮了整个夜空,那些卑微的,被忽视的生命,在这一刻迸发出令所有人目眩的光芒。

“起来,你们都起来…不要跪!”

小燕子已经泪流满面,她都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更不曾想,宫里也会有这么多人记得她,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耶稣的话,即使对敌人,心中也满足的不再有仇恨。

尔康的剑已入鞘,鼻子一酸,发自内心的为小燕子骄傲。

永瑢和仪贵妃都不可思议的起身站立,几个妃子都呆住了,皆是大为震撼的看着这一幕,他们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人,现在,他们看到了。

思黛笑着擦掉泪水,动情的对和亲王道:“王爷,先皇后已逝,不会再回来了,我们都很怀念她…您有再锋利的剑,还能杀同一个人第二次吗?请您好好想一想,她究竟是谁。”

和亲王完全愣住了。

他终于见识了小燕子的力量,原来,她依靠的不只是永琪,而是千千万万的民众,千千万万被她点燃的心,在这里,也在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手中的剑颓然落地。

他知道,小燕子杀不死了。

谁也不能说小燕子配不上永琪了,她配上了,而且,金光闪闪。

这时,安德桂跌跌撞撞地跑来报喜,带来了新的希望。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小燕子向大家点头致意,便往坤宁宫跑去。

所有人都高兴的站了起来,欢呼声四起,然后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目送她离去,共同祈祷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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