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是第一次到大理,她贪看着那三方一照壁,走马转阁楼,那绕过每家庭院的小溪,那到处盛开的吊钟花、扶桑花、美人蕉,那近在眼前的苍山洱海…比她梦想的还要美!她准备在这里再创造一个奇迹,帮尔康脱胎换骨。
大夫说,尔康要挨过头五天最困难的戒药期,之后必须连续停药一个月以上,不再想吃药,才算成功。
这是一场绝对的硬仗,且不知能否一次成功,可能耗时持久。
大家便商量兵分两路。
尔泰自是要先回北京报平安,紫薇自是留下来陪尔康戒药,小燕子的去留又是比较麻烦,她虽放心不下尔康紫薇,但太想见到永琪了,紫薇万分理解她的心情,不忍再耽搁她,一直催促她走,可她怀孕回京,又不能抛头露面,身边没个贴心人照顾可不行。
柳红还未成亲,又不是宫里人,帮忙有限,京城里塞娅、金锁恐怕也是分身乏术,只有晴儿跟去最合适,她是娘家人,且聪慧细致,可以帮小燕子应付京城的情况,可尔康戒药,又离不开箫剑,两夫妻一边陪一个,恐怕就得分开。
箫剑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小燕子等不及,说不用他们谁陪,吵着要和尔泰一起回去。
箫剑坚决不让,两人为此还吵了一架。
小燕子郁闷的跑出了门。
她走在大街小巷里,惊觉路上已经没有乞丐了,富贵繁荣之象更胜从前,她特意进了一家粮油铺,看看米价,老板说米价战时涨了一点,不过朝廷不断往云南补给,发展农耕,很快就回落了,现在比乾隆年间还要低,百姓们不愁吃喝,都是当今圣上的恩德。
小燕子与有荣焉,心情好多了,买了几大袋子米,让刘达运回家。
迎面碰上妍雅,经了这一遭磨难,她和墨声都对人生有了新认识,更明白了彼此的重要性,家里也不再反对,两人回来很快就成亲了,妍雅一副新婚少妇的打扮,身上透着岁月沉淀过的安稳满足。
小燕子和妍雅手拉手逛起了街,又路过以前卖衣服的那家店铺,生意还是很兴隆,五彩缤纷的衣服惹得才子佳人纷至沓来,对她们来说,却物是人非。
妍雅感慨的说:“被囚禁那段时间,我和墨声每天就待在一个又破又黑的屋子里,等着那个女人过来送饭,那个女人很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在那里显得不合时宜,可她还是我行我素。”
小燕子好奇的问:“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妍雅似乎很难评价:“当然不是好人,可也不能算坏人,是一个可怜人吧…有一次我和墨声逃出了小屋,刚逃到湄公河,就被蒙上麻袋抓走了,睁开眼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些人要我们吞下包装好的毒品,运往大清,否则就要打死我们,是那个女人赶到救了我们,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小燕子目瞪口呆:“用人运?天呐,这些毒贩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是啊,咱们大清查的那么严,他们运不过去,就想了这么个办法,一旦吞下去,包装破了,运毒的人就会丧命,我和墨声被那个女人救了以后,再也不敢出门了…”妍雅说来仍是不寒而栗:“其实那里水土肥沃,稻子一年能熟三回,后来去了很多跟班杰明一样说话的大不列颠人,教当地人种鸦片,卖出去能挣很多很多钱,所以就有了大量的毒贩子,把那里变成了地狱,那个女人陷的太深,被人控制着,已经脱不了身了,不干只有死。”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其实我回来总想起她,大概她的命运让她没办法善良,她仅有的善都留给死去的昭闻了吧…”妍雅长叹一口气,眼睛重回繁华的街道:“说起来就像一场噩梦,好在梦醒是在我们的大理,没有毒品了,小燕子,你嫁了一个好皇上。”
皇上…等同于永琪吗?
小燕子对于这个问题,现在居然有些模糊了,永琪虽然不在,可他的代号从来没离开过她,他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嘴里,她无论生活在哪一片土地上,都逃不过他,她嫁了个万众瞩目的人,人们都在称颂他。
可为什么她偶尔梦到的他,是如此的不快乐。
为什么,他渺无音讯。
和妍雅分开后,她走到熟悉的小河边,杨柳依旧青青,叫过来跟着的刘达,径直问:“皇上有没有信给我?”
她手中的信已经倒背如流,如果永琪想和她说话,一定会有新的信送来,刘达不会不知道。
刘达深呼一口气:“禀夫人,有。”他掏出信来,只有薄薄一封。
小燕子慌忙打开看——
“小燕子,自你走后,我想了很多。我们认识不过短短八年,却已经被迫分离两次,命运像一双翻云覆雨的手,生生阻挡着我们靠近。只要我们在一起,你就不得不忍受因我带来的毁谤,我患得患失,努力把你抓的那么紧,还是留不住你。
或许你我就像飞鸟与鱼,一个翱翔天际,一个却深潜海底,注定有最遥远的距离。我终于承认,你不喜欢我的世界,我却无法做一个不负责任的君主。曾经说为你放弃江山的我,并不知道江山的重量,也不知道能卸下是何年何月。但我清楚的知道了,这无能为力的次次分离让我痛不欲生,甚至让我丧失了爱你的勇气,撑不到某年某月和你的团聚,我等不到你了。这样的我,不值得你舍弃天空。
你尽管骂我怨我,但是不必再来找我,我们已经不会有永远的幸福,但愿能有永远的宁静。女儿很思念你,她和你一样不喜欢受拘束,我希望她无灾无难,随心所欲的度过一生,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把她送到你身边,请你把对我的爱,一并赋予她。从此我们一别两宽,不复相见。
小燕子,你不再是我的小燕子,祝你自由的飞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刘达注视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小燕子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确定是永琪的笔迹,可她还是不能相信是他写的,问道:“只有这一封?”
“是。”
曾经刘达带来了永琪的一篮子信,打开的时候,信都会满溢出来,现在他就给了这么一封,除了这一封,无话可说了吗?怪不得,怪不得,箫剑坚决不同意她回京。
“他还说了什么吗?”
刘达沉重的说:“皇上让我保护夫人,不得让夫人回京,如果回了,我和其他三个侍卫,都要以死谢罪。”
“可他信上说,祝我飞向任何想去的地方,”小燕子心口绞痛,大声道:“我就想去他身边!”
她快步跑回了萧府。
箫剑、晴儿、紫薇、尔康都坐在大堂里,满面愁容的商量着什么,见她拿着信进来,就停止了。
紫薇显然也是刚知道信的事情,犹豫了半晌,劝道:“小燕子,你现在回去,我们都不放心,等尔康戒了药,我们都跟你一起回北京,再等等好不好?”
尔康也信誓旦旦道:“小燕子,我跟你保证,我会一次成功的,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不不,你们就在这儿安心戒药,我一天也等不了了!”小燕子手抖着举起信:“这不是永琪的真心话,他肯定碰到什么事情了,他需要我!尔泰呢,我收拾东西,现在就出发!”
箫剑道:“我已经让尔泰带着人先走了,出来这么久,大内高手们都归心似箭,三位英雄的骨灰还要托官府送到各自家乡,他不能多耽搁。”
小燕子要冲出门:“那我自己去!”
四人都担心的站了起来。
箫剑拉住她,沉声道:“小燕子,冷静点,你当初离开皇宫的时候,就该做好准备了不是吗?永琪只有放弃江山,才能真正和你团圆,可他是那么好一个皇帝,能让咱们大清的百姓不用卖儿卖女换一口饭…你要尊重他的选择,就像他尊重你的选择一样。”
小燕子声嘶力竭:“他即使选择江山,也不会放弃爱我!”
晴儿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推心置腹的说:“小燕子,永琪不让你找他,很可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要体谅他的一片苦心啊,你马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不能让孩子们陷入到危险中,你如果相信永琪,就听他的话,也许他安排好一切,就会来找你的,你安心在这儿等着他,不想等了也可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和你哥都会陪着你的。”
“六年前我能等,现在我就等不了吗?永琪如果给我写好多好多信,如果告诉我他的安排,不管多长时间,我可以等!哪怕我们以后要像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面,我也可以,我不会去影响他的职责!可他给了我这么一封信,还说不再见我了…”小燕子只觉得心慌,捂信到胸口:“他是在和我诀别!不会的,永琪不会放弃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恳求着:“哥,让我去见他一面,我只要确定他没事,就乖乖回来,好不好?”
箫剑不忍看她,他自从看到这封信,日思夜想,也想不到应该怎么帮妹妹,甚至不敢告诉她,他们也无法谴责永琪,只能怪造化弄人。
“小燕子,你去了一定会受伤…哥不想你受伤。”
“受伤的是永琪,我那么狠心的离开他,伤他太深了,他是在怪我…我们都不在京城,他想说话都没人说…”小燕子心疼的直掉眼泪。
紫薇也悄悄抹泪,和尔康对视了一眼。
尔康默契的点了点头,温声对小燕子说:“别哭了,小燕子,我回北京戒药,咱们现在就走。”
箫剑同时和晴儿对视了一眼,叹着气走开了。
晴儿会意,从容不迫的说:“尔康,你不能再吃银珠粉加重毒瘾了,你和紫薇就留下来把药戒了,不要回去让伯父伯母看到伤心,箫剑会和柳红、高明留下帮你们,”她擦掉小燕子的眼泪:“小燕子,我陪你回北京。”
小燕子感动的抱住了她。
箫剑去和刘达谈了谈,刘达出乎意料的没有阻挠,而且保证全力护送小燕子回京。
黄昏将至,小燕子去了司徒府。
府中药草香已然淡淡,水风车依旧悠悠转着,却添了几分冷清,阿福领她上阁楼屋顶。
楼梯上隐隐听见昭怜凄然的声音。
“慕瑜哥,你娶我吧,你清楚在王妃心里,孩子比你重要,她选择了孩子,你们隔着厚厚的宫门和国土,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可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重要,让我陪着你吧!”
司徒的声音很无奈:“昭怜,我一直拿你当我的亲妹妹,现在你哥走了,我就是你亲哥,我会好好照顾你…”
“够了,我听够了!你不是我哥,我从来没把你当哥哥!”昭怜绝望的喊:“你不娶我,凭什么照顾我?”
司徒缓步到秋千架,抚摸着缠绕的藤蔓绳子:“我和妙灵虽然分开,但还是夫妻,我不想背叛她,也不想委屈你。”
“如果你和王妃一直没办法在一起,你难道下半辈子就一个人过吗?而且,你真的爱王妃吗?”昭怜边说,边紧跟他身后:“慕瑜哥,你和她根本就是个错误,你也从来没有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否则你不会选择帮我哥报仇,也不会救额驸的!慕瑜哥,既然事已至此,就不要后悔!忘了六王子,忘了王妃,忘了缅甸!我跟缅甸人不共戴天!我要你记得,你是司徒慕瑜,是我哥最好的朋友,是我最爱的男人,是大清的子民!”
司徒颓然坐到秋千上,捂着头:“昭怜,你让我忘什么,记得什么,我都很痛苦…爱恨情仇,家国大义,我说不清也道不明了,如果我和妙灵是个错误,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
昭怜一愣,他身上的那股忧郁让她心碎,千言万语堵在嘴边,蹲下,伏在他膝上痛哭:“我不知道不知道,一步错,步步错…我当初不该破坏你和小燕子的婚礼,也许你和她成了亲,就不会去缅甸,不会发生这一系列的事,至少你现在是幸福的。”
司徒叹息着轻轻拍她的背。
小燕子僵在楼梯上,进退两难。
阿福见状咳了一声。
“小燕子…”司徒看见她,停了手。
小燕子只好上楼。
昭怜听见,快速擦去眼泪,用头纱蒙住脸,黑夜中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有些尴尬,不敢和她对视:“昭怜,你哥哥的事我很抱歉,没有帮到他,以后你有任何事情找我,我都会义不容辞的!”
“没有谁必须帮谁,你不用抱歉,我爹说过,皇上已经开恩了,我知道是看你的面子,我应该要感谢你。”昭怜诚心的福了福身,话却说的客气疏离。
小燕子反而更为惭愧,上前扶她。
昭怜不习惯的避开,她很难对小燕子有什么好感,正待走,目光不经意划过小燕子隆起的肚子,蓦然叹了一口气,记起当年醉仙居里那个惊鸿一现的艾公子,在他看小燕子的眼神里,她懂得了爱一个人的样子,即使是九五至尊,也会为爱迁就,自己这么多年执着的爱慕,难说没有那天深情的影子…可是,为什么,让她嫉妒的小燕子现在也那么辛苦,再度回到了原点…似乎所有人都必须面对一种幻灭…
她感到一阵虚无。
在与小燕子侧身而过之际,留下一句:“如果有机会,请你禀明皇上,我爹虽然对我们兄妹娇惯,可他心里有百姓,是个好官。”
小燕子隔着头纱,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里若有若无的,像是包裹着一个游魂,空荡荡的飘拂而去。
小燕子怅然若失,说不出话来,只默默点了头。
司徒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你是来向我辞行的?”
小燕子转过头来面对他:“是呀,我要还给你一样东西。”她手指勾着条如意结下落,尾巴赫然是一块金镶玉,流动多变的金丝弥补了残损的玉石,缠绕着愈合完整,光芒更盛。
“这是…”司徒一眨不眨看着。
“你母亲的玉佩,我修好了,”小燕子塞到他手里,轻笑着说:“下次可不能再摔坏啦。”
司徒见那上面的字迹已融入金丝,变作一朵迎风四散的兰花草,他似乎闻到了遥远温暖的香气。
“你去缅甸后,我到你家感谢老爷子,看到了你娘的画像,她的头上戴着一朵兰花,我猜她很喜欢兰花,所以我就用金丝雕刻到玉佩上了,”小燕子期待的问:“你能看出来这是朵兰花草吧?”
司徒感动已极,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用戏谑的方式回答:“你不解释我还真看不明白,你这一解释…我以后就当它是。”
小燕子气道:“什么叫当呀,明明就是!”
“是!”司徒笑了,眼角却开始发酸,摩挲玉上花纹,轻声问:“什么时候做的?”
“在你宫里做的,这几天又收了收尾,总算大功告成了,我要谢谢这块玉佩呢,每次动工,都可以什么都不想,忘记时间,只专注做好这一件事,有一点点成果,都高兴的不得了,很简单的快乐,”小燕子诚挚的说:“多亏妙灵给我找来了工具,她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是很默契的不让人去打扰我。”
司徒将金镶玉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紧紧攥住,抬眼望去西南方,余晖退却,透过茂密的丛林依稀可见远处星光和云雾笼罩的山影,海面弥漫着雾蒙蒙的挂念。而他在缅甸皇宫,常常登上瞭望塔,盼着看到这个屋顶,孰料此时站在屋顶上,世界仍是没有尽头的寂寞。
小燕子看出了他的心情,劝道:“司徒,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要为过去痛苦了,你现在应该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然后朝前走,抓住它。”
司徒木然的问:“怎么走?”
小燕子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司徒垂眼凝视她的手,触电般的,不由往前迈了一步。
小燕子的声音温柔且坚定:“就这么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的。”
司徒怔怔看着她的脸庞,再一次感受到了大海深处的宁静,海藻随着水浪摇曳,鱼儿在珊瑚间穿梭,流动中万物都沉溺的宁静。
小燕子和他真挚的对视片刻,转身,也看向远处:“我突然想起一首歌,唱给你听吧——”
她平心静气,吴侬软语婉转流出:“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郎呀…”她喉咙堵住,用力咽下硬块:“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这是南巡途径苏州,小燕子看到一个歌女坐在河边,手持琵琶忘情的弹唱着,她顿时被吸引,索性停了船,一直听到歌女息声,自己也学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想起来,记忆犹新。
司徒已听入神了,浑然不觉眼尾潮湿。
小燕子抹掉眼泪,回头笑着对他说:“司徒,我要回家了。”
小燕子和晴儿第二天就启程了,小太阳吵着想念慈、东儿他们,也跟着一起走,走之前,箫剑找他谈了话,要他此行做个男子汉,保护娘和姑姑,小太阳一口保证,处处留着细心,幸亏有他,一路上小嘴不停的叭叭,没那么沉闷。
小明子也愈见长进,抢了刘达的活儿,打尖住店都是他跑前跑后,安排的很妥帖,其实在大理那阵子,小明子经常往司徒府跑,小燕子看出他想学做生意,觉得这是条好出路,比跟着自己强,还想把他托付给司徒带带,小明子不放心她,愣是要先跟她回京,小燕子说不听,只好顺了他。
小燕子这一路非常兴奋,跟离京的心态完全不同,也不伤春悲秋了,整天笑呵呵的,看见穷人就想接济,大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才走了两个城市,从宫里带的钱就差不多用光了,只好厚着脸皮问晴儿。
“晴儿,借我点银子,这离京城还远呢,少不了用钱,我不能让刘达和小明子出钱。”
“你还知道呀,在宫里管那么长时间账,花钱还是没个计划,”晴儿气定神闲的数落她:“你哥想起来给紫薇买琴的事就发愁,你们三个人说了五种价钱,压根对钱就没概念,他就发愁,你和永琪是怎么管宫里宫外的呢!”
“那我们不是管的挺好嘛,永琪算术可好了,还写了本书呢,他大逃亡那是还有点少爷病,懒得操心!有我说着他,那病就治好啦!”小燕子嬉皮笑脸的搂她胳膊:“哎呀,好嫂子,你知道我一得意,就会忘形嘛,而且我这人有狗屎运,每次千金用完,它就来了!咱家不是有钱吗?你就借我点,到了京城,我让永琪加倍还你。”
“你哥把钱都用到贵州修路盖学堂了,哪还有什么积蓄,这些年我也没要朝廷的俸禄,咱家甚至还欠着钱呢!”
小燕子惊呼:“啊?永琪不是给你们拨了专款吗?不够使怎么不说一声啊!”
“朝廷的钱都是有数的,已经够支持了,你哥不愿意再跟你们张嘴,家里能用的钱就先用上了,这事也不用跟永琪提,有几笔生意的欠款马上还回来,钱就周转开了,”晴儿拍了拍手边的包裹:“幸好临走紫薇塞给我一包银子,穷家富路知不知道,不能再没数了,我来管着,免得你再忘形!”
小燕子便两耳不闻窗外事,收敛了很多,赤花鹰拉着马车走了三个月,路过了整个秋天的风景,太太平平到了北京,满城黄叶落,已是初冬了。
尔泰、赛娅、柳青、金锁在郊外迎接他们,大家亲热的嘘寒问暖一番,共享了彼此的近况。
小燕子东张西望,没看到最想见的人,落寞的问尔泰:“永琪知道我来了吗?”
“知道,”尔泰欲言又止,尽力微笑:“你们先在学士府住着,他抽空就会来看你的。”
小燕子和晴儿在学士府住下,福晋照顾的无微不至,吃穿补品流水一样给小燕子送过来,东西比宫里的都不差,还给她配了专门的大夫、接生婆、厨子,看上去也都是个中翘楚,小燕子知道这有多费银子,心里过意不去,多有推辞。福晋只道感谢她救了尔康,之前宫里给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现在用的正是地方。
晴儿看出点门道,但笑不语。
金锁和彩霞常来探望,尔泰和赛娅倒像是有意避着小燕子似的,每次说话都含糊其辞,说不了两句就要走,刘达亦是不见踪影。
小燕子连日闷在府里无法出门,又等不来永琪,外面的消息滴水不漏,烦躁极了,这天,专门在房门口堵住下朝后的尔泰。
“尔泰,你跟我说实话,永琪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不来见我!”小燕子心急如焚:“他是不是生病了?”
尔泰摇头:“没有。”
赛娅走过来,小燕子又抓住她问:“赛娅,你说!不要骗我,永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赛娅支支吾吾:“没出事,大概是太忙了…”
“什么太忙了,别唬我!”小燕子高声打断,稳了稳情绪,犹疑的问:“他真的添了很多妃子吗?”
尔泰别过头,赛娅说不了谎,艰难点了点头。
小燕子震惊的后退一步。
赛娅要扶她,她用手挡开,牙齿颤抖:“原来是真的…那他是不想见我了?”
“小燕子,刘达他们因为抗旨,已经被秘密关押了,不日就要处决,我怎么求情都不管用!”尔泰既挫败,似乎又有一丝深切的恐惧。
小燕子几乎要站不稳。
赛娅急忙给她依靠,心情复杂:“小燕子,你一走,对皇上的打击太大了,他变了很多,谁也威胁不了他了,做起事来毫不手软,大臣们都很怕他,有时候我都不认识他了…我跟你说实话吧!皇上给尔泰下了死命令,要他把你劝回大理…这叫我们怎么开得了口呢?真是左右为难!”
小燕子站稳了,气势夺人,铿锵有力的说:“是分是合,他得亲口对我说,这孩子他还要不要,也得给我个准话!他只要说了,我绝不纠缠他!尔泰,你告诉他,今晚我就在这儿等他,他要是不来,我就闯进宫找他!有本事他也处决了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小燕子拒绝晴儿、赛娅陪她,换上一身漂亮的玫瑰色衣裳,固执的就在房里等,她从白昼等到了夜晚,不断的照镜子补上些胭脂,掩饰自己苍白的脸色。
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像是一次又一次轻蔑的回答。
小燕子搬了把椅子坐到窗户边,倚在窗沿上,呆呆的望着门口,冷风吹过,她也没有感觉,融进无边的静谧之中。
长安街上宝马雕车,笑语盈盈,花街灯如昼,霎时,虞姬悲切的唱腔如一道闪电,穿透长空——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盛世悲歌,总让人有些惆怅。
看客们不约而同脚步略有停顿,紧接着就川流不息的涌入戏院,纷纷来瞻仰这出带领京剧走向巅峰的《霸王别姬》,没票的就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卖力吆喝着。
“咱们皇上和先皇后最喜欢这出戏了,那是一票难求!您各位买我串糖葫芦儿,我给您说说路子!”
一位路人低头感慨道:“倒是应了这出戏…”
热闹渐渐消于耳后。
永琪的头疲惫的靠在马车上,一阵一阵心挛,闭着眼睛吩咐:“乌尔登,以后这出戏不要演了。”
乌尔登急忙应声,回身小跑去了绘春戏院。
马车继续前行。
到了学士府,尔泰偷偷开了小门,迎永琪进来,及至小燕子的院落,永琪让他们都在外面等着,独自走进去。
永琪进了门,深深,深深呼了一口气,看见房间微昏的灯光,心脏砰砰乱跳,有点喘不过气,硬撑着往前走,无意一瞥,隔着桃树的枯枝,猝不及防看见小燕子靠着窗沿睡着了。
他静止了,完全无法动弹,有一瞬间晃了眼,觉得那桃树忽然都开满了花,春风暖暖拂面,又不着痕迹的把桃花都卷走了,他生怕把小燕子也卷走,向前急走了两步,好在小燕子纹丝未动,都是他风平浪静的幻想。
他定了定神,轻轻走过去,却不敢太近,远远对着那张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的贴近了她。
小燕子长睫如羽,是浓密的黑,唇色如血,是夺目的红,永琪眼里终于又盛满了鲜艳的色彩,忍不住抿嘴一笑。
小燕子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心紧紧一蹙,永琪的笑凝滞在嘴边,弯了腰,伸出手,想为她抚平。
此时,小燕子缓缓睁开眼睛,永琪的五官越来越清晰,她掐了一下他的鼻子,触感如此真实鲜活,她确定不是梦境,也忍不住绽放出笑意。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电光火石呼啸而过,都忘了作出反应。
还是永琪先反应过来,他迅速收回手,站直了,背过身去,急促的呼吸。
小燕子见他的背影清瘦,所有的猜测和怀疑瞬间烟消云散,仅剩满腔的心疼:“永琪,外面冷,你快进来。”
永琪仍背对她:“不用了,我来就是告诉你…”
小燕子不听,只道:“你不进来,那我就出去。”
永琪无奈侧头:“你别出来,我进去就是了。”
小燕子关上窗子,又点上两盏灯。
永琪进了屋,对光亮有点不适应,但也没说什么。
小燕子快步走向他,想要紧紧抱住他,却碍于大肚子无法施行,转而握着他两个胳膊,对着他上看下看:“永琪,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身体还好吗?腿还疼过吗?”
永琪情绪没什么波动,简短回答:“挺好的。”
小燕子见他脸色还好,并无异样,暂时放了心,又问:“那西儿还好吗?”
“也很好。”永琪似乎没有说话的欲望,眼神飘落在她的肚子上。
小燕子骄傲的跟他分享:“已经八个多月了,这个孩子比西儿省事,一点都不折腾我!我还怕你赶不上他出生,现在好了,”她小心翼翼的问:“他睁眼就可以看到阿玛,是不是?”
永琪没有直接回答,还是那么冷静:“小燕子,这个孩子我认不了,他还不如不知道阿玛是谁,”他残酷的说:“等孩子生下来,你就离开这儿吧,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小燕子的希望被他这几句话无情的扼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也变的陌生,她不敢相信的问:“你是永琪吗?”
“是。”
小燕子恍惚看他:“那你还是爱着小燕子的那个永琪吗?”
永琪垂眸,沉默以对。
这股沉默让小燕子又燃起希望,她急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永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是有什么苦衷吗?不要瞒着我,你告诉我!”
永琪摇了摇头,神情愈发淡漠:“没什么苦衷,就是这段日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我要说的话,都在那封信上了,你既然看了,我就不多说了。”
小燕子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你是不是担心我的安全,故意赶我走?”
永琪眼神空空淡淡,毫无波澜:“京城里很多人都见过你,你在这儿是很不安全,说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我想专心打理江山,做出一番宏图伟业,不想再被你影响。”
小燕子刺心不已,大声道:“我什么时候影响过你?我就是为了不影响你,才离开皇宫的!你怎么能说出这些话来!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她激怒之后又软弱下来,怜爱的摸着他的脸,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泪如星光点点:“永琪…你怎么了?我是小燕子啊,你和全世界为敌,也要爱的小燕子啊!你说过,我是你的生命,人怎么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永琪躲开她的抚摸,仍是游离之态:“以前年轻,把爱情看的太重要,总以为没了爱情不能活,可现在,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永琪,你活的好不好,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小燕子昂着头,站定在他眼前,迫使他正视她:“你看着我说,你还爱我吗?”
永琪后退,还是逃避她的注视,不耐烦的说:“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爱又怎么样,不爱又怎么样,都是一样的结果!我累了,不想再和命运对抗了。”
“有意义,你不说我就不会放弃,”小燕子再逼近他:“只要你能看着我说,你不爱我了,我就立刻放手。”
永琪握紧拳头,眼睛不再躲闪,直面她坚持的眼睛,张了几次嘴,却始终都说不出那几个字。
他只好叹气:“小燕子,要说对你没感情,那是假的,你也不会信,可这份感情已经不能让我感到快乐了,更多的是痛苦,我看到你,就觉得自己很失败,见你一次,就要想见不到你的时候怎么办…我受不了了,如果爱你,只能让我这么痛苦,那就让我忘了你!”
“是,命运一步步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我也很痛苦,可是在痛苦背后,是谁也不能取代的更大的幸福!如果你没有了幸福,只有痛苦,是不是说明…你不再爱我了?”小燕子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五内俱焚,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永琪,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就不能对我说句实话吗?你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
永琪双眉一凝,又垂了眸沉默,再抬眼,似乎恼羞成怒,直直盯着她,大声回答道:“是!有这么个人,现在是她让我感到幸福,她能一直陪着我,不会像你一样离开我!”
小燕子这下全明白了,她决绝的离开带给了永琪毁灭性的打击,他的心里彻底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有一个女人救命稻草般的出现,不知以什么样的温柔,填满了他的空虚,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将那片废墟重建成隐秘的桃源,给了他足以支撑永远的宁静…也许永琪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她非要问到底,此刻,他们应该都醒悟了…他只是对她还有些旧情和愧疚,才纠结不敢看她。
是啊,她都是把永琪的世界搅的天崩地裂,从没给过他宁静,现在,她还是给不起…他们都不再年少轻狂,折腾不起了,他现在想要这个,有什么错呢?她选择了做潇洒的侠客,有什么资格怪被抛在原地,痛苦等待的他呢?
这是永琪啊,她挚爱的永琪!那些甜蜜生死的过往都不是假的,他曾认真的为她付出过全部,她即使失望,也不忍心用简单的移情别恋定义他。
她对自己说,好吧,好吧…不要再自私的独占永琪了,像你说过的豪言壮语,毫无保留的把他还给天下,让他沿着既定的轨道安安稳稳的走吧,不要再让他撞的头破血流了!小燕子,做一个有骨气的勇士,挥刀断情,不要再让他想着你,丧失了爱,同情和愧疚没有意义!
她转身,踉跄的走向桌子,差点摔倒,永琪习惯性的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他一个趔趄没站稳,单腿跪地,急忙若无其事的站好。
小燕子面对他坐下,好有个东西撑住:“呵,绕了一大圈,原来是这样…那我也告诉你句实话,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分开这么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对吗?”
永琪嘴唇哆嗦,隐忍的看她。
“既然说穿了,就谁也不用怪谁了,把西儿还给我,我立刻就走,以后我们没什么关系了…”小燕子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一拍两散。”
永琪低下头去,缓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西儿的事还要再等等,这段时间,你安心在学士府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要乱跑。”
小燕子冷冷道:“不用你管。”
“那好。”
永琪欲走,又径直去关上窗子,路过她身边低声道:“小燕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要用我的错惩罚你自己,记住,你还是西儿的额娘,西儿需要人照顾。”
小燕子拒绝他的气息侵入,僵着身子不语。
永琪打开门。
“等等,”小燕子叫住他:“最后求你件事,把刘达他们放了,你知道他们拦不住我的,就当为西儿积德吧。”
永琪点了点头。
“还有,”小燕子将昭怜的话转述给他,又道:“大理现在很繁华,没有乞丐了,如果有一天,你实现了我们唱的礼运大同篇,那也不枉我爱你一场。”
永琪克制的“嗯”了一声,大步出门去。
纳兰性德有诗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写的真恶毒,小燕子失笑,她和永琪,原来不是霸王别姬,没逃过的,还是那一曲绵绵无绝期的长恨歌。
她抖着手去摸索腰间的荷包,压根摸不到,就觉得一口气倒不上来,快要死了似的,她护着肚子,摸爬滚打到床上歪着,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幸好大夫迅速赶了过来,为她施针抢救。
随后尔泰、赛娅、晴儿、福伦、福晋也匆匆赶来,着急的观望着。
晴儿见到小燕子这等惨状,气血上涌,飞奔出屋,策马去追永琪的马车。
永琪还未走远。
晴儿飒飒如风超过他,马挡在车前面,寸步不让。
乌尔登等侍卫见状拔出刀来,正待擒人。
永琪挑开车窗帘,露出威严一张脸来:“住手,你们都退下。”
晴儿跳下马来,走到车窗边,直奔主题:“永琪,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了!小燕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永琪的脸已经半隐在帘中,晴儿看不真切,只听他声音黯淡压抑:“她怎么样了?”
“你忘了她生西儿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怕她…”晴儿哽咽,说不下去。
“为了西儿,她会坚持下来的。”永琪身心交瘁,费力摘下一件东西递出去。
晴儿接过,原来是他手上价值连城的夜光玉扳指,暗香浮动,幽幽发亮。
永琪道:“你拿了换钱,别让她受委屈。”
晴儿听得这话,困惑不解:“永琪,你这是为什么?你真的不要小燕子了吗?”
永琪把帘子放下来,完全没有了影像,只留下一句:“晴儿,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们,你们都好好的,照顾好小燕子。”
马车疾驰而去。
天亮了,小燕子转危为安,大夫说只是急火攻心,需得静养。
小燕子醒来后,坚持要搬去大杂院。
福晋急的满头汗:“眼看一天天冷,大杂院哪能住的好呢?万一出了问题,我们怎么跟…尔康紫薇交代!”
小燕子铁了心:“我想去我来的地方,不想再待在这个屋里,而且福家人来人往的,我怕被认出来了,给你们添麻烦…大杂院好,没人会关心那里的。”
大家左劝右劝,甚至连福伦也上阵了,都无济于事,只好随了她,一起送她去大杂院。
孙婆婆见到他们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问小燕子是真的吗,小燕子一见她,就哇哇哭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孙婆婆搂着她哄,说没事,回家了。
尔泰看着小燕子破破烂烂的房间,十分发愁,小燕子非要住这个屋子,那几乎得重新翻修,否则可怎么住人。
小燕子只让他换个窗户,不漏风就得了,其他都用原来的,卯足了劲儿要忆苦思苦,尔泰拗不过她,老实换了窗,小明子擦干净柜子、桌子,支上火炉,晴儿和赛娅给她铺上厚厚的绸缎被子、毛毯,屋里总算像了点样,就是不能细看。
尔泰、赛娅、晴儿眉毛一个比一个皱的深。
小明子说,这还行,也没那么差。
三人纷纷看他,不敢苟同。
晴儿一咬牙,说带着小太阳住过来,这儿准能带来最好的教育。
小燕子让他们都走,连小明子也不让待,一副封心锁爱,闭关修炼的架势,晴儿猜出其中原因,小燕子自尊心强,她最骄傲的永琪的爱,就这么破碎于众人之前,让她无法面对,她也许想回到原点,想回到这段艰难却快乐的日子,她尽可能希望这里不要变,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
孙婆婆见这么多贵人,有些局促,缩着步子,揣着手说让大家放心,她会照顾小燕子。
大家只好留钱先走,日后再过来。
事实上,孙婆婆非常高兴,大杂院这么多孩子,她最喜欢小燕子,原以为小燕子远走高飞,甚至阴阳相隔,哪成想还能怀着个小小燕子,再回来这个草窝,跟她做伴。
她一整天都沉浸在兴奋中,根本闲不下来,跑到集市上买东买西,给菜地浇水,打扫院子,喂鸡喂猪…进进出出,小燕子都捞不着跟她说话。
终于在晚饭时,消停了会儿。
床上支了个小桌子,开一盏煤油灯,孙婆婆端上整锅炖好的鸡汤,汤还热腾腾滚着,黄芽菜、蘑菇、红枣、冬瓜在里面烂乎乎的,焖了半晌的土豆五花肉冒着香气,稠浓的肉汁拌好了米饭,还有盘油浸浸的炒素,没那么精致讲究,就是实实在在的满满几盘,热情的敞开给人吃。
小燕子食欲大动,筷子几乎不停。
孙婆婆笑眯眯看着她吃:“慢点,慢点,还有呢!”她又去厨房捧来一个筐,放到桌上:“你猜猜,这是什么?”
小燕子大叫:“地瓜!是不是地瓜!”
“对喽,知道你最爱吃,怎么少得了这口呢!”孙婆婆掀开筐,地瓜还有些烫手,她不怕烫的给小燕子剥皮。
小燕子问:“老奶奶和秦爷爷去哪了?还没回来?”
孙婆婆唉了一声道:“你老奶奶入秋就咽气了,秦爷爷和柳青的两个伙计,送她回乡下了。”
小燕子吃不下去了,咬着筷子掉眼泪。
孙婆婆看惯了生死似的:“没事,谁都有这天儿,老奶奶是逃荒到这里来的,差点饿死,按她的话说,早该死了,多活一天就赚一天。”
小燕子放下筷子,抱着她肩膀:“我不,我要你们长命百岁!”
“傻话,活一百岁,那不成了老怪物啦,”孙婆婆的脸挨着她的头,说着贴心话:“小燕子,出来也好,那里面的事,咱小老百姓怎么应付的了呢,动不动就是砍头杀人的,婆婆的心呐,整天为你七上八下的,没个安生。”
小燕子流下一滴泪:“不回去了,不回了。”
“人一个个都走了,这院子空荡荡的,婆婆天天就盼着你们回来,你就在这儿陪着婆婆,”孙婆婆幸福的畅想着:“孩子生下来,婆婆给你养,不用你操心,你卖卖艺,打打杂,想干什么干什么,还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燕子。”
“好哇,”小燕子听笑了:“婆婆,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孙婆婆摆手:“这可不行,这滑溜溜的新绸缎被子,再给你睡脏了。”
小燕子撅嘴撒娇。
孙婆婆哈哈笑,捏着她的脸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