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龙床之上,小云子蜷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眼看四更了,就快上朝了,这皇帝再不回来可就要露馅儿了!
偌大的皇宫里,小云子几乎是元子攸唯一能信任的人,想要在宫禁之后偷偷溜出去真可谓难如登天 。可元子攸管不住自己的腿,更管不住自己的心。
丹阳王府的西墙,他翻了无数次,轻车熟路,王府后院再不复月下花前,残枝断木空留一派萧瑟。
迈出去步子又一次退回来,他不敢。他怕听到琴瑟和鸣,他怕看到莺燕双飞,就算他明白,这不过是个古往今来天经地义,可心头就像被带刺儿的铁钩穿透,拉出来的时候,血肉模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后入宫时,萧赞躲得远远的,这种冷酷足以让全身的血液凝结成冰,弥漫于四肢百骸的不仅仅是无休止的钝痛,更多的竟然是挥之不去的绝望…
徘徊良久,最终只是绕去了浴室,哪儿,离他最近…
溜进门儿的身影有点鬼鬼祟祟,厚厚的风帘把凌冽寒冬挡的严严实实,他决定去泡一泡,用温暖的水温代替那人的拥抱,然后即刻抽离回宫,还有一个姓了尔朱的大魏在等着他…
元子攸永远都不会忘了那一幕,刻入骨血。
他绕过屏风,在雾气缭绕中看见池水中漂浮着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浴衫,墨一样的黑发在水面上宣泄开来,与白衣纠缠画成了一幅水墨画,徐徐飘荡。透出的美迎面扑来,是死亡和凋零,绝望而窒息。
水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萧赞,从婚房出来他没有回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厢房。公主的大义更让他无比愧疚,而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元子攸的思念也伸出漆黑的触手,一起紧紧勒着失魂落魄的咽喉,再紧一些就能把人绞碎。
他想逃离,却无处可逃,让侍女把浴池加的满一些,再满一些,强行把自己埋进水下与世隔绝,大脑在缺氧状态下慢慢变得越来越空白,像是浮游于天际的鲲鱼,万物虚空烟波缥缈,却终非所处,结局易料。
元子攸的身体反应远快于大脑,等他反应过来那是萧赞的时候,早已快速跃入池中,快的把三魂七魄都脱出了躯壳,脚下慌张一滑,一头扎进水中,脑袋这才被无边无际的恐惧支配。
感觉到池水剧烈波动,萧赞猛的站起身来,长时间的缺氧让他有点眩晕,看到元子攸往自己身上扑过来的时候以为出现了幻觉,可还是张开双臂把人稳稳接住。微微发抖的身体告诉他,怀里是个活人,不是幻觉。
见人好端端的站起来,元子攸这才一口气提起来,开始剧烈的咳嗽,萧赞像平常给果子顺毛一样温柔的抚着他的后背,哑然失笑。这人大约以为自己寻了短见,定是吓坏了…
感觉元子攸胸腔的震颤慢慢趋于平复,萧赞把他的身子扒拉正,大手按在脑后,让他伏在自己赤裸的胸前。元子攸听见炙热的皮肤后面澎湃快速的心跳,这声音一下又一下叩击着他的耳膜,传到他的心间,像是法力高强的法师咏唱着驱魔咒,梵音入心,将拉扯吞噬他灵魂的恐惧一声声驱散,元神归位。
萧赞一下下轻抚着怀里吓坏的大猫,在他湿漉漉的头顶亲了亲,声如细雨:“听见了吗?这里,因你而跳跃。”
怀里的人不抬头,身子却不可自已的颤抖起来,萧赞强行捧起他躲避的脸,这才发觉,宠辱不惊的人竟然泪流满面,他从未见过元子攸这般模样,宛若光照中流光溢彩的琉璃,破碎在星光之下,分崩离析,惊心夺魄。
心头猛的被篡住,慌里慌张去亲元子攸的湿淋淋眉眼:“你没让我死,我,怎么舍得…”
话音未落,迎来的是来自元子攸的暴风骤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粗暴的噘住萧赞的双唇,将人压制回水底,水花四溅,缠绵沉沦。
人活一口气,而他们两个人,有,却仅有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