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然死亡,一般人总会最先联想到立案调查,然后等着公安民警上门,有撞大运的,可能等来的就是刑警大队韩警官。
可这个城市里大部分非自然死亡是发生在医院里。
W大病理研究室经手了S市半数以上在医院里莫名其妙死掉的人,叶修需要有人帮他盯着这一块儿。
于是他找上了王杰希。
王杰希此人,是W医科大的一个传奇。
W大一向以严谨刁钻闻名,和R大医学院几乎将S市有头有脸的甲级医院瓜分殆尽,临床上竞争激烈,双方教授都以彼此互黑为活跃新生课堂气氛的保留项目。
王杰希则是在W大刻板提拔制度下破格提为副教授的第一人,后来他导师撂摊子出国不知道干嘛去了,他便接手了病理系,开始带学生。
许多博士生年纪都不比他小,王杰希一边教书一边科研,身上还挂着附属医院病理科主任的担子,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想过他能坚持多久。
王杰希不仅坚持了下来,他甚至做到了最好。
W大历史悠久,也就意味着硬件设施上完全比不了综合性R大财大气粗,甚至及不上兴欣研究所的条件,从白大褂到手术刀,都浓浓地透露出一股学院风的朴素气息。
叶修虽然不挑工作环境,但并不等于他不能吐槽,他一边给尸体做体格检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杰希扯皮。
“看来打完针后还不到三天,就沦落到这儿被你们收留了。”叶修唏嘘不已。
“22岁,从病历症状上是因为急性心功能衰竭送来的。”
一大早的晨会结束,王杰希就得赶着从医院骑脚踏车回学校,验收新到解剖室的死者信息,眼下正是一天里最困的时候,丝毫没有心情去搭理别的,端着笔记本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
王杰希左眼一目十行地看paper,右眼一目十行地看报告,间或用两眼盯了一会儿叶修,没想到叶修突然就立马不说话了。
王杰希自然不认为是自己天赋异禀,叶修正在仔细翻看死者右臂肘关节内上方,贵要静脉上有三个不规则的注射孔,22G直径也就是医生常说的7号针,最常见的静脉注射用型号。
“针孔不齐,有炎症,扎针的并非从事临床职业,但三针都能找准位置,看来是有医学背景,没有陈旧疤痕,一般也就没有注射吸毒史,无相关病史,那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往自己身上扎三个孔是要干什么呢。”
王杰希淡淡地陈述道。
当年对方说让自己留心死亡前有不明原因针孔的尸体,六七年来陆陆续续也有几十具,他渐渐能从叶修态度上的微妙变化猜到点缘由,找人有针对性了许多。
“是啊,没事扎自己做什么呢。”叶修把死去女孩儿的胳膊放下,“别说一个正常右撇子会不会给自己右手打针,贵要静脉这么靠里,能有这种效果怕是要一边扎一边表演大风车。”
所以是别人扎的她。
会不会和死因有关系呢?
王杰希改完了学生报告,站起身制止了叶修要下刀的动作,“先等等。”
“……”叶修一挑眉,“老王你这就不厚道了。”
“哪里,难道提前知会一声你还要备课吗?”王杰希一本正经地看了看表,“很快,他们都已经下课了,吃过午饭就来。”
高英杰一早就收到了他导师的微信,趁着早饭排队的时候揪住室友,“杰希大神中午有解剖可以旁观,一起去吗?”
乔一帆闻言一愣,“是系里邀请的吗?”
“不是……”
只有实验室的师兄师姐,总比上大课好多了。
高英杰张了张嘴,看着乔一帆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这样的话,我去就不太合适了。”乔一帆眉眼一弯,耸耸肩道,“毕竟我早就不在王老师的实验室了。”
可他也没听说乔一帆申请了别的导师,想到对方没课的时候总是不见人影,高英杰不免有点担心。
如果高英杰真把乔一帆拐来旁观了,说不定这会儿叶修还能态度端正一点。
“这位是兴欣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的叶老师,我想你们中间有些人对他并不陌生了,对于这些同学,我希望你们今年能顺利博士毕业。”
王杰希眼神一一扫过浑身绷紧到僵硬的学生们,最后目光落在对比之下了无生趣的叶修身上,“叶老师经验丰富,过去六年刑侦随队法医的履历无人能及,大家抓住机会。”
“事先声明,不接受提问。”叶修打了个哈欠。
“随时可以提问,我来解答。”王杰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他平时太忙了,很多经验性操作和判断都无法及时教给学生,只有利用叶修动手他来说明尽量弥补一些。
有了导师首肯,学生们立刻“轰”得围了上来。
“英杰,你来。”王杰希把唯一一个本科小学弟挑出来,“等下叶老师说什么你就做。”
突然被点名,高英杰宛如受惊的小兔子,血压直飚一百八。
他战战兢兢地站到叶修旁边,偷偷看向导师,只见王杰希对他安抚性地点点头,然后示意叶修可以开始。
“你们叶前辈这次开胸从锁骨下入刀,一般法医在刑事案件中会选择颈部的正中切口,快、方便,脖子里情况也看得比较清楚。”
“但我们医学院更多考虑到家属心情,遗体告别前一般不在颈部切口。”
高英杰动作渐渐干脆利落起来,他很聪明,基础也好,只是经验太少,心理素质不太够。
终究是太年轻。
他年轻的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呢,叶修想。
手术刀切开皮肤,往下是浅浅薄薄的筋膜和肌肉,毫无声息的苍白脆弱。
叶修极罕见地在工作时想起他。
苏沐秋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这样想一般如此热衷作死的生物确实不会太长寿。
“什么?为什么学计算机?”苏沐秋翻了个白眼,“我十二岁开始写外挂,否则福利院给的那点钱根本喂不饱沐橙。
叶修不由回忆起高中时见到的苏沐橙,小姑娘和半大少年是如出一辙的好看,聪慧,但能吃。
“写代码有意思,成本低,能赚钱,在S市又好找工作,你说我为什么学计算机?”
叶修觉得这简直太像是苏沐秋会说的话了,以至于他觉得是自己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那老叶你为什么要学医?”苏沐秋反问道,“实话说你看上去真不像是会学这个的人。”
“没有为什么,家里意思呗,我爸是开医院的。”叶修笑了,“况且我还真没什么特别想学的。”
他们买的普快列车站票,一路晃晃悠悠地挪向H市,叶修当年离家出走都没想过要买站票,如今和苏沐秋一块儿挤在靠窗的位置呼吸新鲜空气,仿佛再站个三天三夜都没问题。
可惜H市离R大满打满算三四个小时,叶修跟着苏沐秋登堂入室,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一居室,小卧室早就归苏大小姐做了闺房,这会儿她听到有人开锁进门,忙丢下寒假作业冲了出来。
“哥哥!哥哥你回来啦!”
“我回来啦。”苏沐秋抱着妹妹小转了一圈,“沐橙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再这么长哥哥可要抱不动你了。”
苏沐橙穿着毛绒绒的棉拖鞋,暗地里踩了她哥一脚。
看到妹妹的眼神飘到门口另外一个人身上,苏沐秋赶紧把叶修扯进来,随手关上大门,“沐橙,还记得他不——”
“记得记得。叶修哥哥,哥哥承蒙你照顾了。”
苏沐橙一本正经的举动逗乐了两个本质十分无聊的男人,尤其逗乐了苏沐秋,咯咯笑得直不起腰来。
“记性真好。”叶修对苏沐橙露齿一笑,“我过来住几天,不打扰吧。”
“怎么会。”苏沐橙正给两人找拖鞋,忙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快进来吧……哥,哥你听到没,等下你来做饭吧,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你说沐橙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叶修觉得苏沐秋家打地铺的褥子缩水严重,眼下他只能蜷着腿才能保证脚丫子不露在外面,然后就听到耳边有人碎碎念道。
“那你觉得她会问什么?”
“能问的很多啊。”从平躺放空的状态里出来,苏沐秋侧过身和叶修面面相对,“比如你谁啊?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呢?我哥高中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这离家出走的失足少年改过自新,怎么考个大学又遇上了?”
“你还把人带回家过年了。”叶修厚颜无耻地补充道。
“喂,正经问你意见呢。”苏沐秋用脑门磕了叶修额头一下,咚得一声轻响,“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和沐橙说这事儿啊。”
“照实说呗。”叶修低低的笑声闷在被子里,装作刚刚被头槌攻击打伤了,“你答应的时候不是挺爽快的吗。”
“我靠那是因为那会儿我妹不在啊。”苏沐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然后他猛然意识到了旁边那人悉悉索索在干什么,“卧槽?卧槽老叶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我冷。”
叶修动作利索地钻进了苏沐秋的被窝里,两个人打底的褥子是一整块儿,并没有对体测低空飞过的叶姓宅男造成困难。
“你可给我拉倒吧全家最厚的被子都盖你身上了。”
苏沐秋赶紧把被角重新掖严实,他好不容易捂出来的热气都叫叶修那个混蛋放跑了。
“嗯,可我还是冷,苏沐秋你不能这么对客人。”
叶修伸手把本来盖在自己身上的厚被子扯过来,整个地裹住了两个人,“我一定要盖两床被子才行。”
还带着叶修体温的被子厚厚一层盖过来,苏沐秋心底猛地一颤,又听到身边那人喋喋不休地挤过来,“来挤一挤挤一挤,沐秋你家被子真是太小了。”
“嫌小你自己一个人盖啊。”
苏沐秋感到他的脸迅速滚烫起来,一定是两床被子对他来说太热了。
两个人蓦然沉默了一会儿。
“呐,沐秋。”
“嗯?”
“听哥的,你和沐橙直说就行。”
“……怎么直说啊你说得倒是容易。”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叶修是你男朋友,三句话了事,不容易吗?”
“……”
苏沐秋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憋出几个字,“叶修你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敢不敢,半斤八两。”叶修假咳了一声,他也没无耻到能若无其事地说完这些话。
“滚滚滚。”
苏沐秋翻身平躺了回去,叶修也没再搭话,夜已深,他却毫无睡意,通宵打游戏的时候都没现在清醒。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听着身边趋于平静的呼吸,偏过头想偷瞄一眼叶修的睡颜。
他依稀记得叶修这货睡觉不太安分。
结果正对上黑暗里格外炯炯有神的一双漆黑的眼睛。
“……”苏沐秋吞了口唾沫,感觉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他故作镇定道,“原来你还没睡啊。”
“嗯。”
叶修眨眨眼,依旧没有挪开视线,两个人靠得极近,他明显能感受到苏沐秋突然加快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连带着他自己的心率也不正常了起来。
不知名的共振原理。
“睡……睡不着吗。”苏沐秋舔了舔嘴唇,感觉冬天还是有些干燥的,“那我们聊点什么吧,叶修。”
“哦,你想聊什么?”
“嗯……”苏沐秋开始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可是他绝顶聪明的大脑此时此刻都被一个大活人撑满了,CPU过载负荷,“你们医学院是不是会有尸体解剖,好玩儿么?和小说电影里一样么?”
让苏沐秋感兴趣的事情不少,但是会搬出来问他而非自己慢慢琢磨的不多,叶修并不意外,“我才大一,和你一样天天上的是高数大物和马基毛概。”
“噗,我都忘了。”苏沐秋尴尬地笑笑,往被子里缩了缩,“而且叶修你是临床医学吧,出来当医生的那种,是不是不会天天和尸体打交道?”
“也不一定。”叶修和他缩到一处,“不过我们学院病理系有这方面的选修课,你可以去听听看。”
“那也要到下学期再说了。”苏沐秋认真想了想,问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叶修你是不是这学期刚选过这课?”
“你是不是偷偷查过我课表啊苏沐秋同学。”
“我没有,我闲着没事干吗!”苏沐秋怒道,想踹人但局限于地方狭窄,施展不开拳脚,“你自己给我看过一次,让我有空找你讨论合作课题。”
叶修当然记得,他只是单纯觉得逗苏沐秋其乐无穷。
虽然苏沐秋一直觉得和叶修较真奇傻无比,但他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叶修你都上过课了,怎么可能和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苏沐秋反应过来,揪着话题追问道,“所以一个人要从哪里开始研究呢,直接开膛破腹?”
大晚上的他被自己脑补的情景吓得不行。
叶修看着苏沐秋躲躲闪闪的眼神飘忽,猜不到对方在想些什么,只好退一步认认真真回答问题,“当然不是,一般会从锁骨下入刀。”
“锁骨下?”
“嗯,锁骨下。”叶修半支起身,伸手摸到苏沐秋的肩,苏沐秋虽然瘦,但也不是皮包骨头的瘦弱,平躺时能隐约扪及锁骨从肩胛至领口,浅浅露出漂亮的形状。
“就是从这里……”叶修一路摸过去,然后指尖向下偏了一寸,再缓缓从外滑到内,“再到这里,划一刀。”
指尖带来的触感敏锐而清晰,隔着睡衣薄薄的料子也于事无补,苏沐秋下意识地捉住对方的手,有些惊慌失措道,“叶修?!”
“啊?”叶修楞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在想些什么呢苏沐秋同学。”
苏沐秋紧紧抓着叶修的手,他一直知道叶修的手好看,眼下正被自己抓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而刚刚正是这只手在撩他!是袭胸!就算叶修不承认他也得咬定这一点不然太亏了!
“我什么都没想!”苏沐秋完全不知道欲盖弥彰四个字怎么写的,“然后呢?我们说到哪儿了老叶?”
叶修此时满脑子只想着苏沐秋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呢。
精明的时候贼精明,可傻起来的时候简直要人命。
“然后什么的不重要,和死人打交道最没意思。”叶修重新躺好,试着亲了亲苏沐秋的脸颊,“睡吧。”
嗯……睡觉……
苏沐秋机械地闭上眼,那个软乎乎的晚安吻可能已经把主机整个烧糊了,他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熟悉的人或许会认为叶修烟瘾不重,但苏沐橙知道他这些年一空下来就抽得很凶。
这种时候她就格外怀念有人能锲而不舍地上前夺下烟蒂掐死在烟灰缸里,叶修戒烟时明明最心软的是他,偶尔又抽起来的时候气急败坏的也是他。
现在可好,别说再戒烟了,哪天叶修把自己的肺抽成煤窑矿她都不意外。
“前几天王杰希那里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常见的几种麻醉剂和兴奋剂,剂量很大,犯罪者显然毫无顾忌,已经以故意杀人和绑架罪立案。”苏沐橙把办公室的窗开到最大,叶修见她进来还是习惯性按掉了烟头火星,她叹了口气,摆摆手,“我没事,不过你还是少抽点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可能觉得刚刚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在国外的时候我有时候也会抽一根,理解。”
叶修对苏沐橙的这种理解毫不领情,他如临大敌地坐起身来,严肃道,“抽烟不好,回来吸雾霾还不够刺激吗,快点戒掉。”
“好的好的。”苏沐橙把报告推给叶修,坐回沙发上玩手机,“对了,周泽楷请我们吃饭,叶修你去不去?”
“周泽楷?”叶修倒是没有揪着抽烟的问题不放,从顺如流地换了话题,“那个舒小姐的毒物分析有结果吗?”
“目前还没有,正在持续分析中。”苏沐橙想到这个就有点伤脑筋,“换了新单位,机器还是有点不适应我这个新主人啊。”
叶修知道她在拐着弯抱怨条件差,但他选择装作没听见,“嗯,要慢慢习惯。”
“不说了,我这边工作就是没结果也要找结果的。”苏沐橙上大众点评查了查,又问道,“这位周先生居然定了一家挺正常的江浙菜,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只会让助理定法餐日料的人呢。”
“去不去?”她抬头问。
“去。”叶修合上报告,两腿一蹬倒在椅子上,“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去?”
报告的内容毫无价值。
本以为到手的线索又化为灰烬,散落一地。
他就孑孑一人站在这灰烬堆积出的废墟里,却不肯放任何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