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这里是兴欣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我是负责人陈果……嗯……嗯……您请说……”

陈所长接到个人委托的时候不多，应对还是有些生疏，这会儿才刚过八点，她和对方约好了时间面谈，放下电话起身去隔间的休息区叫人。

“叶修！”她象征性地叩了叩门帘旁的墙壁，帘子隔开巴掌大一隅之地，寂静得毫无声息，“起来上班，小乔马上都要到了。”

隔了三五分钟，里面才悉悉索索传出些响动，陈果松了口气，人还在就成。她把手里东西收拾完，挎了包披上大衣，“钥匙我都扔桌上了，今天有委托人要来，你有空看看材料。”

“行，老板娘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儿？”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年轻得有些令人意外，因为他有一双看上去远不止这点年纪的眼睛，深不见底。

陈果天天见识叶修宛如一键换装的特技，养成了对那不修边幅的黑发和凌乱的胡茬眼不见为净的好习惯，好歹是穿戴齐整，“去接机啊，苏教授可是十点就要落地了。”

早上接电话的时间比较久，陈果又手忙脚乱地划开手机看了眼路况，眼下正值早高峰，航班应该不会晚点，算上入境时间，她总担心自己要迟到。

见偶像还迟到太不像话，陈果大概是会扇死自己。

“又不是小孩子。”叶修失笑，“别不放心，人家完全可以自己打车过来，来回停车汽油费难道还不够打车钱。”

“怎么说话的。”陈果嗔道，“留这儿好好看家，把办公室收拾了，给人家苏教授留个好印象。”

“老板娘你这是差别待遇。”

“可不是，你是我捡来的，苏教授是我请来的。”

楼道里飘来陈果风风火火离开的声音，叶修接了杯水走到窗边，看到老板娘还特意给出勤用的面包车洗得锃亮。

眼见车子已经没了影，他把水一饮而尽，十分愉快地溜达着去买早餐。

结果十分不幸地在大门口被乔一帆同学撞上了。

“叶前辈，早。”小乔同学拎着豆浆大饼油条，见着人忙上前递给他，“所长叮嘱我给前辈带早餐，我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随便都买了点。”

叶修就是脸皮再厚也觉得眼下不太适合光明正大溜出去摸鱼。

“谢谢。”他摸着热乎乎的早餐，咬了一大口饼，小乔同学的宿舍离这儿不近，挤了一路地铁还要绕道给他买早点，“我不挑吃的。”

“那就好，所长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清早我都来不及问。”乔一帆放心下来，大着胆子和前辈搭话，跟着叶修目不斜视地原路走回办公室。

“她去接人。”

乔一帆马上就联想到了前几天群里叶修发的航班信息，从法兰克福机场直达的航班，“是苏博士刚从德国回来吗？”

他很担心对方会不会说中文，虽然德国人普遍英文很好，可是他的专业英语水平堪忧啊。

“她当年也是R大念的本科，后来随大流考去了美国，导师正好是个德国人，就推荐她去了母校做研究。”叶修看了有些惴惴不安的实习生一眼，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她当年也是天天不知道自己该干嘛，说考英语就学英语，说考德语就学德语，哪里能有奖学金就扎哪里。”

“那可都是天才能有的烦恼啊，前辈。”

“毒理系能有什么天才，书呆子一样也能念出来。”

乔一帆噗嗤一笑被逗乐了，“您和她很熟吧。”

“一般熟一般熟。”

“太谦虚了叶前辈，人家回国的航班号都是发给你的。”

“那是她忘了给老板娘也发一份。”

低调的苏教授本意是低调地打车，没想到陈果盛情难却，她十分不好意思。

叶修无视了小乔同学面无表情实则谴责鄙视又质疑的眼神，打开门先走了进去，“可她就是这么强撑面子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性格，一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找到了自己应该走到底的路。”

“就回来了。”

乔一帆闻言心底一颤。

叶修抬手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顶，“所以你也可以，一帆。”

可他远没有苏沐橙博士那么优秀，乔一帆想，他真的可以吗？

但是叶前辈说他可以做得到。

他不相信自己，但他相信叶前辈。

谁没在年少时碰壁走过弯路，只要心有所向，就可以把栏杆拆了，把路掰直了。

然而有的人明明一心知道该往哪儿走，尽管一路磕磕盼盼走得十分坚定，宛如天降大任，可万万没想到老天爷突然给他在路上挖了个坑，少年就这么从叶修的世界里掉出去了。

叶修琢磨着，他那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现在也一样，怪不得抢不过老天爷，他只好抠唆点旁门左道，沿着那个坑把地球挖穿了，去坑底找着人，带他回家。

叶修喝完一袋豆浆，难得感觉自己尽了一把过来人的责任，唏嘘不已，走开两步，又回头瞥见小乔同学懵懵懂懂杵在那儿，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走吧，开工了。”

“啊？好的，叶前辈。”乔一帆宛如猛地惊醒，“今天是有尸体来研究所吗？”

“暂时没有。”

“？”

“今天早上的工作是收拾卫生。”叶修一脸正经地给两个人安排任务，“小乔同学一看就是连宿舍的地板都会连着一块儿拖了的好孩子，整理办公室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那前辈你呢？”

“我去实验室收拾收拾。”

可是那里并不需要收拾，乔一帆嘴角一抽，叶修前辈虽然生活上有点糙，但是解剖台和实验室都干净得仿佛是强迫症。

这不是除了让他整理办公室之外，和往常一样的展开么。

陈果的行动力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是开着笨拙的小面包在高架上挤来挤去，她依旧领着她偶像在饭点回到了实验室。

“我坐了一天飞机，实话说不太吃的下。你们快吃吧。”她偏头看向陈果，纤瘦的脸庞看着有些倦意，但一双大眼睛水晶般明亮，整个人都保持着一种活力，“陈老师呢？”

“哎可千万别叫我陈老师，叫我陈果、果果都行。”陈果一路在女神气场的浸淫下血气上涌，感觉脑子转不过弯来，都没意识到整个早上滴水粒米未进。

乔一帆早就吃完了在查资料，这会儿正乖乖站在一边，便把多领的盒饭和水递了一份过去，陈果这才反应过来，“对了，给小乔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研究院新聘的苏沐橙苏教授，国际顶尖的法医毒理学专家，临床研究无出其右。”

苏教授本人比杂志上印的大头照更漂亮，低马尾束着微卷的栗色长发，干干净净一张小巧白皙的瓜子脸，瞳色是极其温柔的焦糖色，穿着满大街都是的衬衫长裙也一眼就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苏教授您好！”

“小乔你好，我是苏沐橙。”看见乔一帆电脑上正显示对她的采访，大美人笑得很是活泼俏皮，她眨眨眼道，“大家叫我沐橙就行，国内杂志都是噱头，当年我没日没夜改论文的样子怕是要吓死你。”

等苏沐橙把乔一帆和陈果按回座位上，她偷偷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打算窝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

“随便垫一垫吧，下午还有工作。”叶修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盒饭，和他面对面的陈果闻言差点没被排骨梗死。

“第一天来就先熟悉一下环境嘛，沐橙还要倒时差。”陈果谴责道。

“没事，叶修说的对，我应该早点上手的。”苏沐橙仿佛这会儿才想起还有一号人物坐在这屋里，她撇撇嘴，走过来轻轻拽了一下叶修袖子，“有零食吗？”

“没有，我天猫超市只买泡面。”

一次四大箱，88块包邮。

“来，先适应一下我们天朝的盒饭吧，沐橙。”叶修看着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坐到陈果旁边，“晚上可能连盒饭都吃不上呢。”

苏沐橙一边扒着米饭，一边熟练地打开淘宝给瓜子下单，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无法这么肆无忌惮买零食的那段时光，在大学超市兼职的哥哥每次来高中看她都变着花样带零食，一小袋的西瓜籽她能偷偷藏在课桌里磕很久。

一去不返的、令她现在无比艳羡的少女时代。

陈果说委托人下午三点会到，结果两点五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礼貌地敲响。

“这个案子公安局已经定案为自杀，但是我们周总监觉得事情不该如此，张检察官建议我们来这里重新鉴定。”

“张检察官？”叶修一挑眉，“张新杰？”

“是。”进门就一直在说话的年轻的男子点点头，乔一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名片，叫江波涛，轮回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法务部经理。

“那你们的案子不会是韩文清接的吧。”陈果吓了一跳，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能接到韩文清的电话，每次接到都意味着大量尸体即将涌入，作为所长可谓心情复杂。

“哈哈，陈所长说笑了，可不是所有案子都能有幸由韩警官接手的，何况是我们这种有人卧轨的小案子。”

江波涛看着年轻，对人处事却很有自己的风格手腕，否则就算轮回是新起来的计算机公司，人再少也轮不上他做法务经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就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手，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对方，马上微微侧过身子示意众人，接下来听他说话。

“他是我的员工，他不是会自杀的人。拜托你们了。”

周泽楷难得穿了一身正装三件套，黑玛瑙镶嵌的珠母贝袖扣显得格外郑重，他是整个轮回的技术支柱，连董事会都没人敢龃龉他的穿着。

他进门之后一言不发，直到签字离开也不过这两句话。

“你们周总监倒是没有看上去那么冷酷。”第二天陈果一边和江总经理核对后续事宜，一边八卦道，“很少见到高级主管亲自来处理下属的案子，死者……舒小姐和他关系应该很好吧。”

“大家和周总监关系都很好。”江波涛礼貌地笑了笑，“刚开始轮回不过五个人，就包括舒小姐在内，舒小姐是个孤儿，小周说如果连他都不管她了，人就只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白白放过了杀人犯。”

“额，尸体都还没运到，并不能确定是谋杀吧。”

“无论是有意的、无意的，是人为的，还是天注定，我们需要给她一个交代。”江波涛抬头看着陈果，眼里一片平和，“我们都觉得舒小姐不是会自杀的人，虽然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这一切只有请叶医生给我们答案了。”

他看向站在阴影处的叶修，又移开目光，专注而坚定地落在苏沐橙身上，“还有苏医生，也拜托了。”

“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句。”苏沐橙合上案子的材料，“为什么你和周泽楷这么确定她不是自杀。”

“且不说她和小周都是R大计算机系的师兄妹，连毕业设计都是一个导师带出来的。”江波涛道，“小周表面上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身边每个都看得很透，舒小姐生前总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在S市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那天正好是她去房地产交易所办理房产证的日子，再怎么想不开，也不会是在去的路上选择自杀。”

一个孤儿，能凭自己走到这样的高度，一脚一个坑在S市站得稳稳，怎么想都不会是突然轻生的人。

人怎么会在就快触碰到梦想和希望的时候选择放弃呢，明明之前再多苦都忍下来了。

苏沐橙的眼神黯淡下来。

有人搭上了她的肩膀，和八年前一样，仿佛是有无形的力量汩汩涌来，苏沐橙笑了一下，大抵是近乡情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回忆里陷得那么深了。

“是不是自杀很难有答案，卧轨后的尸体状态很差，能保留的信息也很少。”叶修顺手捎过苏沐橙面前的文件夹，“看来你们几个应该关系都很不错，R大除了专出天才的计算机系，法学院可也是很有名的，你说对吧，小江同学？”

“医学院也不差啊，叶学长，苏学姐？”江波涛莞尔，“我对代码一窍不通，还是小周更了解她一些。”

“可是周泽楷看上去也不像是多才多艺、精通法条的样子。”叶修调侃道。

“这大概就是小周能做上技术总监的原因了吧。”

江波涛说着，心里有点小骄傲。

“哥哥走的那天，也是他去计算机公司签约的日子。”苏沐橙在等待血样和消化道内容物的检测结果，她身后的叶修正在准备开颅工具，巨大嘈杂的噪音下，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叶修却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都仿佛直接跺跺脚踩在他心里。

乔一帆第二天有课，陈果早早打发他回去了，深夜的解剖室十分阴森冷寂，然而里面的两人却很习惯这种状态，手上的工作不停。

“呐，叶修，你说是不是真的有神在捉弄我们？”

叶修带上面罩提起电锯，“苏教授，友情提示一下您现在受聘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单位。”

“而且你的数据已经跑完了，过来帮个忙。”

苏沐橙突然没了脾气，她把表格保存了，换了手套去给叶修打下手。

尸体是傍晚送到的，苏沐橙和叶修忙活了一整晚，终于赶在早上把大脑和器官组织送去公司切片处理。

“我们老板娘看不过去了，说要放我一天假。”苏沐橙看了一眼微信，咯咯笑了起来，“我回家，你呢？”

叶修撩开他的小破帘子往行军床上一躺，“在这儿待命，我这种劳碌命可没有老板娘宠着。”

苏沐橙一言不发地一一扫过他的隔间，“你现在就住这儿？”

“嗯。”

“你在公安刑侦处的时候天天跑外勤，但至少住得也比这儿好些。”

“没办法，我们陈果大老板现在没有韩文清级别高，我觉得倒是还凑合，又不是没和你们兄妹俩睡过危房。”叶修摆摆手，“快回家休息去吧，我也没想到搞这么晚。”

“危房你个鬼哦。不过倒时差就要先工作得累一点儿，再好好睡上一觉才OK。”苏沐橙叹了口气，“我和张新杰一直有联系，听说韩警官一直拒绝离开一线，也一直没有升职。”

“对，你和张新杰一届的。”叶修点点头，“老韩就那种脾气，好像S市离了他就要被恐怖分子炸了似的。”

“这是好事啊，大家都没变。”苏沐橙和小姑娘一样垫脚转了个圈，有些皱褶的长裙舒展成一条优美的弧线，“我走啦，回家一定替你和哥哥多说说话，叶修你好好上班。”

叶修失笑，他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在床上，从夹缝里摸出手机，这手机利用率堪比穷人家的保险柜，一直被枕头压着24小时充电，他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哪天爆炸烧了他蜗居的家当。

又不是三星手机，支持国产有信仰。

叶修点开99+的微信，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突然停在其中一条上。

他闭上眼，好像积压在心底的疲惫这才钻到缝隙一点点流露出来，又被他一口气全堵了回去。

叶修从床上跳起来，一边下楼一边给小乔同志拨电话，“哟，接的这么快，看来正好没在上课，小乔，我一会儿来你们学校一趟……”

“对……对，你不是W大高材生么……”

“别不好意思啊……想请你帮个忙，你学生卡借我用一下行吗，今天先借你同学的吃饭吧，回头给你报销……”

正逢早课课间，高英杰看着乔一帆“嗯嗯嗯”地回电话，然后腾地一声从一排排趴着补眠的瞌睡虫里站起来，就往教室门口冲去。

大课间是十五分钟，乔一帆几乎是掐着点冲了回来，高英杰还没从惊呆的余韵里缓过来，问道，“一帆，出什么事了？”

“突发事件。”乔一帆不好意思地笑笑，“课间没点名吧。”

“没有，就算点名我也能帮你混过去。”高英杰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嗯嗯，谢谢你。”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乔一帆压低了声线，“我去把学生卡放门卫处了。”

“你们实验室有师兄没带门禁？”

乔一帆含混过去，一时间他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离开原来W大医学部的实验室了。

叶修推门而入时，王杰希只余光看了他一眼，和往常结束工作一样摘了手套，“你来吧，人专给你留着了。”

Chapter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