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辉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把林聪带回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就像脚上生了一股风，发疯般朝冰水里跑去，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救出林聪。
的确是，他救出来了，可是林聪现在躺在床上一点生气都没有，若不是心电监护仪上微弱的起伏，可能旁人真的以为他已然死去。
这几日叶辉很心慌，看着周老师每天都过来给他检查，看着他被抽血或是被灌下什么药的时候紧锁的眉头，叶辉就觉得心里被人剜开一道口子。
“救我……”叶辉如往日一般拿起酒精为林聪擦着身子，刚打开盖子就听见床上虚弱的呻吟。
他想问问他怎么了，可是人已经又昏死过去。
林聪记得那个时候掉进湖里，他还是想活的，他还没有看过人间繁华，他还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没有完成。
可是掉进水里他就知道他很难活下去了，或是说很难再欢喜地活下去了。
他往后的日子像是被蒙了一层纱，昏暗且无光亮。暗无天日的崖底实属让人烦躁，本能地想要逃离。
故而他出自本能地开口，想要有人救他。
眼泪一下子不受控制滴落，叶辉被他吓了一跳，一边给他擦着眼泪，忽然间，昔日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一朵云一缕阳光都显得那么亲切。
可是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又是林聪跌落湖底。他只知道林聪被他拉出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具尸体，冰冷到彻骨。
他只知道林聪吐完水后自己就抱着他往回赶，他那时候好像完全没有了别的情感，就是两条腿一刻不停地跑。
那时估计也只有一个祈祷，一个无神论者此时正在疯狂地祈祷，希望林聪千万不要有事。
“林聪你得醒过来，你昏迷了好几天了，不然就再也醒不来了……”
“你这样不说话不理人，我都不确定你是不是还活着了……”
“你上次不是说想去游乐园吗？你醒醒把病养好了咱们一起去……”
昏迷了七天，叶辉在这期间崩溃了无数次，屋里的东西砸了个遍，到后面就是攥着林聪以前的衣物蹲在墙角哭，他恨极了自己的软弱。
幸好，林聪醒了，他还是熬过来了。
看见林聪像一张白纸一样坐在那儿，叶辉却莫名的心安，上前鬼使神差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坐到他旁边搂住他说道：“你好好养着，以后都不会如以前那样了。”
不会像以前那样，怎么样？再被他害得心碎，再摔进湖里险些丧命吗？
林聪不想理会，靠着床头闭着眼睛想要休息一会。
可是叶辉倒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屋里想要陪着林聪。他病了这么多天，昏迷了这么多天，叶辉可能发现，自己真的不想让他死。
“要不要喝口水？还是吃点粥？”
“嗯。”
“是不是累了，我抱着你睡一会？”
“不用了。”
二人这么尬聊好久，林聪怎么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叶辉害得有些头疼。
要是一会儿天黑了，他自然可以找个好理由在这里陪着林聪陪一晚上。
可是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叶辉还是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便随意编撰着。
“我帮你打扫卫生吧！”
说完卖力擦起桌子，可是都快被他擦去一层漆，林聪都是没有反应。
这可是令人懊恼，难道他真的要走吗？
林聪倒是希望他赶紧走，自己好休息一会儿，不然有个人看着自己睡觉太吓人了，况且这个人已然不是之前的爱人。
“看外面快下雨了，一会儿打雷你该害怕了，我还是留下来陪你吧！”说完叶辉毫不避讳坐到他旁边抱着他哄他睡去。
好久没有这么舒心的感觉了，林聪嗅着他身上的香气，莫名心安，便伏在他怀里浅浅睡去了。
这一夜倒是睡得尤为舒畅。
后来几天叶辉都抱着他睡，林聪也乐在其中，他很贪婪这最后的温柔。
他自己最是清楚他自己，身子的确已经到了强弓硬弩的地步了。
看着周老师他们口中即将袭来的一场恶战，林聪默默心想：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救人，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想罢转身和叶辉相拥而眠。
那天大战，他没出席，大家都觉得难撑过去，却不知怎么还是看见了那一抹黄色的熟悉身影。
“林聪你疯了！你受不了的！”
叶辉歇斯底里想要阻止林聪凭一己之力去抵挡攻。
可是林聪只是回眸一笑，那一笑让叶辉永生难忘。
那一笑才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柔情似水，那一秒好像世界都是黑白的，色彩只在他眼眸中浮现。
可又产现了一种距离，就像是生与死的距离。
看着林聪像折了翼的鸿雁向下坠落，叶辉几乎想都没想抛下手里的一切上去接住了他。
林聪闭着眼嘴角还有不断的鲜血流出，可是与生俱来的孤傲压不弯他的脊梁。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被人仰望，如今却如此狼狈不堪躺在一个人怀里。
“林聪…林聪……”叶辉无助地喊着，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顿时麻木起来。
看着叶辉，林聪努力扯住他的衣袖，咽下一口血沫说道：“忘了吧，忘了你自己。”
林聪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叶辉不再是从前那个人，希望他开启新的生活可能对谁都好。
“哈哈哈哈哈，你好傻啊，”叶辉眼睛遍布血丝，他的狂笑像是要把自己的神智磨灭，犹如狰狞的火，“你好天真啊！”
别以为你可以一死百了，张力的仇你永远报不了！
话还没说出口，叶辉却忽然停住了，只见林聪在他肆虐的笑声中淌下一滴泪珠，眼睛里飘忽不定。
他深知自己的身子已经到了强弓硬弩的地步，苍白的面上没有一点点颜色，连那双曾经让叶辉魂牵梦绕的眸子也逐渐失焦。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连最后片刻安宁也不给我……”
仰起头林聪不想落泪，血在他脸上逐渐凝固，逐渐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听着话叶辉还在笑，只不过更苍凉了。不过手里的力气大多了，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骨血里。在他看来林聪真的像是一缕尘，风一吹就散了，连踪迹都不会找到。
“我想回去……”这是林聪对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叶辉的笑声戛然而止，低头看去，林聪闭上眼睛滑入他的怀中，眉头也不似之前那样紧皱，安静祥和。
“好，我带你回家。”叶辉摸着他的脉搏慢慢变弱，空气里寂静得好像只剩下他的心跳，“你累坏了，好好歇一会儿，醒了我给你带好吃的。”
他自我安慰着，他想着林聪肯定是耍脾气了，肯定是累了，第二天哄一哄就好了，肯定就没事了。
“我带你回去，”叶辉抱起他，好轻，可头颅好像有千斤重，压在自己胸口好像让自己连气都喘不上，“我抱着你一步一步带你走回去。”
叶辉又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是这一年多来少见的，可是怀里的人啊，再也不会醒了。
叶辉恨他没留下张力，可当林聪死了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少了一捧火。
那个屋子空了，好冷清。
每次下雨打雷，叶辉都会被吵醒，然后慢慢蹑手蹑脚去到林聪的屋里，抱着他生前的被褥躺下。
有时候听到雷声伸手想抱住旁边的人，却只摸到一手凉意。
是啊，林聪不在了。
还记得林聪之前每次一打雷就喜欢往被子里躲，有几次自己睡在他旁边总是会被他忽然一撞吓一大跳。
可伸出手臂揽着他入怀，这种借口的相拥而眠倒是让他乐在其中。可当那个熟悉的感觉不在了，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适应。
听着外面的雷声，叶辉抱着被子想：他很怕打雷的，现在一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下雨了万一淋了雨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生前没顾及的事情倒是死后都为他着想起来。
他也是常常会去墓地那儿看一眼，带着一束花去，放在那里一坐就是好久。
“林聪，我最近总是做梦，梦见我们以前好多好多的事，”叶辉想把自己喝得淋叮大醉然后在朦胧可以看到假象，看到林聪还像原来那样在屋里坐着看书，每次自己经过看见他都是满满的心安。
他也可能是才发现原来林聪对他来说这么重要，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没办法，他不敢思恋林聪，因为这些和他脱不了干系，他只能假装把自己喝醉，然后泡在他的屋子里耍酒疯。
“林聪啊……”叶辉哭着跪在地上看见桌子上的小人，那曾经是自己送来的一对，后来被他摔了一个，现在也是孤苦伶仃的，“你到底在哪儿啊……”
小人太像他了，林聪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走了。
世上空留一个我。
叶辉哭着在阳台上往下看，只有层层云雾，他的胸膛和月亮撞个满怀。
大家知道他这个样子，看着，只是默默说道：“可能他是真的想他了。”
叶辉听见了，低低地对着外面的群星，把苦涩的泪水咽下：“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话不知道是说给逝者听，还是自我安慰。
他觉得自己好像醉了，其实没有，但他希望他醉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正大光明思恋他的故人。
林聪下葬的那一天，叶辉咬着自己的嘴唇，他不敢去参加葬礼，唯独把自己锁在一个小房间里面，抱着头痛哭。
他以为林聪不会离开他的，这次一别只是闹脾气了，很快就回来。他一回来自己肯定给他套上枷锁，然后罚他生生世世不许离开自己。
可是冥冥中就是有声音告诉他，林聪回不来了，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看见这美丽的灿烂夕阳。
他一直都知道，林聪是他的全部，当他看见林聪浑身鲜血从天上坠落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人间塌了。可是他不肯去承认，他好面子。
可林聪走了，走了很久，他才发现，比起面子，对待林聪的思恋更甚。
世事变化中就有那么一个让人无比伤心，叫作 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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