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谷中对峙，情字难断（4）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大清紫禁城，漱芳斋。

小燕子苏醒已有两日。

脑海中破碎的记忆不断回笼，褪去了从前的莽撞天真，只剩刺骨冰凉的真相。

她没有想起任何楚国过往，没有皇族记忆，更不知自己另有身世。

这一次苏醒，她唯一牢牢刻入骨髓、深信不疑的过往，只有一件事——

她本名箫云，是忠良箫家幸存的遗孤。

昔日箫家世代清正，为官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从不与朝堂贪官同流合污，最终惹怒权贵，被人罗织罪名、捏造罪证。而传入民间、刻在所有幸存者记忆里的最终旨意，是皇上亲下圣旨，满门抄斩。

年少懵懂的她侥幸被人送出、流落江湖，一路颠沛流离，阴差阳错闯入皇宫，成了无忧无虑的还珠格格。

这十几年深宫安稳、皇恩眷顾、嬉笑人间，于旁人是恩赐，于苏醒后的小燕子而言，尽数是一场荒唐又讽刺的牢笼大梦。

她以为护她疼她的皇阿玛，是屠戮她满门的君王。

她赖以栖身、嬉笑打闹的紫禁城，是葬送她萧家百口性命的血色囚笼。

这两日，小燕子夜夜难眠，心绪崩乱如麻。

一边是朝夕相伴、真心待她的紫薇、晴儿，是包容她所有任性胡闹的皇宫岁月；

一边是满门冤魂、血海深仇，是刻入骨血、不共戴天的皇家罪孽。

爱恨拉扯，善恶颠倒，几乎快要将她逼至疯魔。

而永琪，依旧日日伫立在漱芳斋门外，风雨无阻。

他终究拗不过皇宫规矩、拗不过母妃逼迫，终究还是迎娶了欣荣。大婚落幕，他与欣荣名分既定，却形同陌路，分房独居，日日守在漱芳斋外，只求小燕子回头，只求一句原谅。

可他不知，如今的小燕子，早已不是为情爱辗转纠结的小姑娘。

欣荣依旧人前温婉贤淑，背地里妒恨难平，紧盯漱芳斋一举一动，从没有放下除掉小燕子的心思。

黄昏落日熔金，漫天霞色染红宫墙。

漱芳斋庭院的海棠开得肆意热烈，灼灼繁花落了满阶，美得极尽绚烂，却也极尽讽刺。

小燕子独自立在花树下，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眼底一片荒芜茫然。

曾经她爱这宫墙烟火、爱这人间热闹、爱永琪眼底温柔；

如今再看，满眼皆是血色，满身只剩寒凉。

“小燕子。”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沙哑疲惫，带着数日累积的憔悴。

永琪快步走来，数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只剩化不开的悔意。大婚至今，他从未真正安稳过半日。权势、规矩、母妃，困住了他的身，也弄丢了他最珍视的人。

小燕子缓缓转身，眉眼冷淡，疏离得如同陌路之人。没有愤怒，没有哭闹，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五阿哥，别再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牵扯。

永琪心口一紧，上前半步，急切难言：“小燕子，我知道错了，大婚之事非我所愿，是母妃逼迫，是身不由己！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身不由己？”

小燕子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

“永琪，你我之间，早就不是情爱对错了。”

从前她闹、她怨、她吃醋、她难过，是因为爱。可如今，爱意早已被翻涌的血海深仇，彻底碾碎成灰。

“我从前以为，皇宫是我的家，皇上是我的皇阿玛，这里是我一辈子的归宿。”

她抬眸望向金碧辉煌的深宫宫墙，眼底一片冰凉刺骨：

“可我醒来才知道，我本是箫家人。我萧家满门忠烈，清清白白，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尸骨无存——是你皇阿玛下的圣旨。”

一字落下，如惊雷炸响在永琪耳畔。

永琪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怔怔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燕子……你、你说什么？此事定然有误会！皇阿玛绝非残暴昏君，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隐情？”

小燕子眼眶骤然泛红，积压多年的悲恸与恨意彻底翻涌而出，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决绝：

“百口性命，满门屠戮，尸骨无存，流离失所！这十几年我颠沛求生、受尽苦楚，你告诉我是隐情？！

你们皇家一句轻飘飘的朝堂权衡、帝王决断，便是我萧家满门的血海冤屈！

我在这皇宫里嬉笑打闹、承欢帝侧的每一日，都是我萧家亡魂不得安息的日子！”

她步步后退，彻底推开所有过往温情，眼神冰冷而坚定：

“永琪，你是皇子，你生在皇家、长在皇权，你享受着你阿玛带给你的荣华尊贵。

可我不一样。

我是罪臣遗孤，是你皇阿玛屠刀下漏网的亡魂。

从前的小燕子，贪恋你的温柔、贪恋皇宫的安稳。

但从我记起身世的这一刻起，你我之间，君臣有别，仇怨相隔。”

“你娶欣荣，是皇权规矩，是你的宿命。

而我离开皇宫，是血海深仇，是我的宿命。”

“从此，你我一刀两断，再无分毫瓜葛。”

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绝情。彻底斩断了两人数年情深，斩断了所有纠缠执念。

永琪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痛得无法呼吸。他可以辩驳情爱、可以解释委屈，可他无法辩驳皇家罪责、无法抹平她满门血海深仇。

回廊转角的阴影里，欣荣静静立着，将庭院里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看着小燕子与永琪彻底决裂、再无缠绵情意，看着小燕子眼底死死咬着对皇家的恨意，她紧绷的心骤然一松，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窃喜。最好不过。小燕子心怀皇家血仇，永远不可能再和永琪相守，这深宫后位、这五福晋的尊荣，终究只能是她的。

庭院之内，气氛死寂悲凉。

就在此时，一道青衣身影缓步踏出，立在小燕子身侧。

箫剑眉眼沉冷，一身风骨凛然，望着眼前的皇家皇子，字字铿锵：

“五阿哥，我妹妹十几年流离失所，侥幸存活，已经够苦了。

深宫繁华是你们皇家的烟火，却是我们箫家的炼狱。

你们亏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小燕子抬眸望向亲兄，积压多日的委屈、痛苦、茫然瞬间崩塌。

“哥，带我离开这里。我不要再做还珠格格，不要再困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我要离开紫禁城，远离皇家，从此江湖漂泊，不问朝堂，不问帝王。”

他侧首看向眼底泛红、强撑坚强的小燕子，声音瞬间温柔下来：“好，云儿，哥带你走。”

皇宫有爱她的朋友，有她十几年的烟火岁月，可这里终究是屠戮她满门的仇人之地。她不能留，也不愿留。

永琪闻言，心神俱裂，上前想要阻拦，嗓音嘶哑狼狈：“小燕子！不要！皇宫是你的家，我可以护你，我可以替你弥补所有过错！我可以求皇阿玛……”

“不必了。”

小燕子直接打断他，眼神淡漠，再无半分旧情：

“皇家的弥补，我受不起，也不想要。

这深宫，这皇权，这所有温柔假象，我尽数不要。

永琪，祝你和欣荣，岁岁安稳，荣华顺遂。

从此山水不相逢，你我此生，永不相见。”

彻底的决裂，彻底的放手。

永琪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姑娘，彻底与他、与皇宫、与他的皇家，划清了所有界限。他赢了规矩，赢了身份，赢了所有人的期盼，唯独永远输掉了他的小燕子。

箫剑护着小燕子，青衣猎猎，直面庭院外层层围守的禁军侍卫，气场凛然无惧。

紫薇匆匆赶来，红了眼眶，满心不舍，却也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血海深仇，只能含泪伫立一旁，无能为力。

深宫月明，海棠落尽。

一场轰轰烈烈的深宫爱恋，最终落幕于满门冤屈、皇权宿命。

昔日天真烂漫的还珠格格，自此身死。往后世间，只剩箫家遗孤，箫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