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薄薄晨雾漫入悦来客栈窗棂。
司马玉涵在一片温润暖意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脑袋依旧残留着情绕散药性肆虐过后的昏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她缓缓转动眼眸,入目是朴素的床幔,鼻尖萦绕淡淡的草药清香。
微微侧过头,便看见守在床边的紫衣男子。
赵羽斜靠桌边,彻夜未眠。肩头新包扎好的纱布还隐隐渗出血色,可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床榻,眼底布满浓重倦意,却始终不肯闭目休憩片刻。
昨夜溪边一幕幕汹涌涌入玉涵脑海:师姐雨殇的背叛,药性焚身的折磨,叶麟的强行挟持,还有赵羽不顾一切奔来相救的模样。
她指尖微微蜷缩,心口又酸又涩。
细微动静惊动了赵羽,他猛地直起身,快步来到床前:“涵儿,你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这一声“涵儿”,不再是江湖客套的“楚姑娘”,也不是化名的“雨涵”,是只有皇室至亲、旧时故人才会唤的闺名。
司马玉涵身子微微一僵,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她终究还是没能躲开这场相认。昨夜她一心逃亡回避,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此刻。
“你们……全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大病初愈,带着几分沙哑虚弱。
“是。”赵羽轻轻颔首,自怀中取出那枚昨夜她仓皇出逃时遗失的皇室玉佩,温润玉面雕刻楚国独有的云纹,“这是你的玉佩。国主就在外间,他苦苦寻了你整整十五年。”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楚天佑缓步走入。褪去江湖游子的随性洒脱,眉眼间裹挟着一国之君沉甸甸的牵挂。微服巡行万里山河,寻访母后,寻觅失散手足,今朝终于见到尚且活在人世的亲妹。
他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白衣少女,眼眶微微泛红,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眼前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涵儿。”
简简单单俩个字落下,压垮了司马玉涵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十五年流离漂泊,国破家亡的噩梦,被掳入奸相府邸的惶恐不安,紫竹轩日夜苦修,还有心底那份因为放过叶麟而日复一日的自我谴责,全部汹涌翻涌上来。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滚落脸颊。
“大哥……”
一声“大哥”哽咽破碎,是无数个午夜梦回才敢悄悄默念的称呼,如今终于得以出口。
玉涵想要撑起身行礼,身体稍一动便浑身发软无力。楚天佑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不让她勉强起身。
“身在江湖,不必行这些虚礼。”楚天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抬手揉了揉玉涵的头,“这么多年,苦了你。都怪大哥,没能好好护着你。”
“不,不怪大哥,是我,是我的错。”玉涵轻轻摇头,泪水顺着腮边不断滑落,“如果不是我当年贪玩,同霜儿偷跑出宫,错过了归宫时机。后来落入叶洪手中,念着年少纸鸢那点情分,我一时心软放走叶麟。若非如此,屠龙会便不会一次次给大哥制造险境,无数将士百姓因此受难。这份罪孽,我始终压在心底。”
这么多年,这件事如同沉重枷锁,日夜折磨着她。
赵羽站在一旁,看着她苦苦苛责自己,忍不住出声劝慰:“公主,那时你尚且年幼,如何看得透朝堂人心诡诈。叶麟后来一步步走向偏执疯狂,根源是叶家的权欲与仇恨,并不是你的过错。”
楚天佑深深长叹,坐到床沿,抬手轻柔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小羽说得没错。你不过是个懵懂孩童,哪里能洞穿权谋算计。就算没有你那一次手下留情,叶洪父子野心勃勃,依旧会搅得天下动荡。莫要将旁人犯下的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这时丁五味端着一碗熬好的滋补汤药推门进来,撞见屋内兄妹相认的场面,眼眶也微微发热,轻手轻脚将药碗放到桌边。
“哎哟,雨涵你总算清醒过来了。快把补药喝下去,养好身子才是头等大事,你还要和我探讨医术呢。”
司马玉涵接过药碗,小口饮下汤药,激荡的心绪才慢慢平复。
“霜儿呢?小羽哥你妹妹霜儿呢。当年她为掩护我脱身,她独自引开追兵,之后便杳无音讯。”玉涵忽然想起年少相伴的赵霜儿,神色急切。
“霜儿尚在人间。”楚天佑缓缓告知,“只是她可能在大清皇宫。”
“大清皇宫?怎么会在大清皇宫?”司马玉涵满脸愕然。
“此事说来话长。”楚天佑徐徐解释,“汤臣相查到楚国倾覆那一年,我们姑姑也遭到了追杀,逃亡到大清济南,被一家姓夏的人家收留,改名夏雨荷,生下女儿夏紫薇。霜儿被她搭救,故而改名金锁,陪同着我们堂妹夏紫薇。除此之外,玉箫,玉燕也在大清境内。”
玉涵听完,整个人怔在原地。二哥、小妹全都活在大清故土之外,骨肉亲人,却分隔两国山河。
“不对,那他们怎么会在皇宫,还有堂妹怎么会和姑姑姓,姑父呢?”司马玉涵眉头紧紧蹙起,心中万千疑团翻涌,方才得知亲人尚在人世的欣喜,转瞬便被重重困惑取代。
楚天佑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浮起几分怅然。
“当年楚国覆灭,宫中大乱,一众宗室四散奔逃。我们的姑姑,当年为避追杀,一路辗转逃到济南。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遇上了当时微服游历的大清皇帝。”
他语声放缓,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二人相逢,一时情动。可彼时姑姑是楚国逃亡的公主,身份敏感,又身处异国,终究不能名正言顺留在宫中。那大清帝王许诺,日后必会接她入宫,可这诺言,终究没能兑现。”
“姑姑在济南苦等,等来的却只有遥遥无期的音讯。她便以夏为姓,将身世隐去,独自生下紫薇。她不曾嫁与那人,自然没有姑父。”
玉涵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赵家忠心义胆,赵羽护哥哥,赵霜儿护自己,战乱纷飞,她与霜儿走散,多年打听未得线索,以为她早已葬身乱军之中,这么多年,夜夜辗转,每每想起,皆是锥心之痛。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被姑姑救下,改名叫金锁,一直守在紫薇身侧。
“那……金锁,也就是霜儿,她为何会入了大清皇宫?”玉涵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楚天佑看向玉涵,神色凝重:“姑姑临终之前,将一封血书与信物交付紫薇,嘱咐她,若有机会,便去往京城,寻自己的生父认亲。紫薇长大之后,便带着信物,千里奔赴京城。霜儿念及旧情,又感念姑姑的救命之恩,便义无反顾陪她一同进京,做了她的贴身侍女,一同入宫。”
“可皇宫乃是龙潭虎穴,深宫规矩森严,她们两个异国来的女子,无根基无依靠,步步皆是险境。”
司马玉涵心口一沉,只觉一股寒意漫上心头。
二哥玉萧,小妹玉燕,还有霜儿,还有堂妹紫薇,一大家骨肉,尽数流落大清。明明血脉相连,却隔着两国疆土,一个在楚地,一个在大清。
“那玉萧与玉燕呢?”玉涵急忙追问,“二哥与小妹,他们又如何会流落大清?”
“国破那日,乱兵杀入王宫,母后本打算将你们三人送往大清,只是你偷跑出宫,只能将玉燕与玉萧托付奶娘,送往大清父亲挚友萧之航处保全性命,只不过箫家被害后玉箫和玉燕就不知所踪了。”楚天佑回忆起当年惨状,眉宇间满是苦涩。
“也就是说,”司马玉涵缓缓消化这一切,只觉得命运何其荒唐,“我们楚国的皇室血脉,大半都散落在大清,我在楚国故土,他们却困在异国。”
赵羽沉默伫立,眼眶微微泛红。
他心心念念的妹妹,如今就在那金碧辉煌却步步杀机的皇宫之中。她改名金锁,侍奉他人,不知这些年,受尽多少苦楚,是否还记得故土,还记得兄长。
“霜儿和紫薇身在大清皇宫,身份隐秘,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楚天佑语气沉肃,“我也是近些日子,汤臣相多方打探,才拼凑出这些零碎线索。尚且不知他们如今境况如何,是平安,还是已经身陷祸事。”
司马玉涵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百感交集。
一边是骨肉重逢的期盼,一边是深宫险恶的忧虑。
亲人就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宫闱,可山河阻隔,两国对峙,想要相见,何其艰难。
“我们……要如何才能见到他们?”玉涵抬眼望向楚天佑,眼底满是急切。
楚天佑望着远方沉沉暮色,缓缓摇头。
“此事,急不得。大清朝堂戒备森严,贸然行事,非但救不出她们,反倒会将她们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指节泛白。
霜儿。
他的妹妹。
他一定要想办法,把她从那座牢笼一般的皇宫里,平安带出来。
“那母后呢?可有母后的消息?”玉涵眼中带着一丝微弱希冀。
“线索零零碎碎,只知晓母后尚在人世,只是确切下落依旧不明。”楚天佑缓缓摇头,“眼下最急迫的是解掉珊珊身上的忘生蛊。按照江峰前辈书信所言,解药关键药引蛊兽血,握在药鬼谷顾七少手中。”
“顾七少。”司马玉涵眉头微蹙,“江湖传言药鬼谷亦正亦邪,行事全凭本心。想要从他手中求取蛊兽血,绝非易事。另外信中提及,师姐雨殇已经和叶麟相互勾结。雨殇心思阴毒狠戾,我们这一路前去,必定危机四伏。”
赵羽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神色坚定:“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定护你们所有人周全。”
几人谈话之间,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是白珊珊。
众人连忙移步过去。
白珊珊悠悠转醒,脸色依旧惨白,蛊毒还在体内蛰伏耗损气血。看见楚天佑,她勉强扯出一抹虚弱浅笑。
“天佑哥……”
“珊珊。”楚天佑坐到床沿,握住她冰凉的手,“再忍耐些许时日,我们即刻动身奔赴药鬼谷,求取蛊兽血,帮你彻底拔除忘生蛊。”
珊珊轻轻颔首,目光落向一旁白衣的司马玉涵,零碎记忆慢慢拼凑,知晓是眼前女子出手相救。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玉涵浅浅一笑,“同是历经劫难之人,本就该彼此照拂扶持。”
丁五味上前为珊珊搭脉,眉头紧紧锁起:“蛊毒还在不停侵蚀血脉,最多七日。若是拿不到蛊兽血,就算有护心丹苦苦压制,也回天乏术。我们万万不能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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