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另一边,方卓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载着帝旭和菱歌的车驾已然扬长而去。他生怕菱歌人小说话直然后稍不留神就惹怒了这位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帝王而受到责罚,忙不迭赶回霁风馆,却被告知自家师父前脚刚去了宫外的影卫训练营,于是可怜的方某人气还没喘匀就又奔赴地处偏僻的训练营。
方鉴明(执笔在密报上批注,眉眼低垂,不疾不徐)毛毛躁躁的成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让你这个大师兄失了往日的分寸?
方卓英师父!大事不好了!小师妹被妖怪……(太顺口以致于串了小菱歌最近迷上的西游记经典词句,赶紧转了个弯)小师妹被陛下抱回金城宫了!!!
方鉴明(闻言脸色骤变,手一抖,兼毫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墨迹,像是陡然崩裂开一道口子的深渊幽谷)什么时候?怎么不拦着?
方卓英大概巳时初刻……(咽了咽口水,觉得此时此刻沉着一张脸的师父气势似乎不怒自威的陛下还要吓人)我…我拦不住也不敢拦啊……
方鉴明罢了。(堪堪按住掩在桌下止不住颤抖的手,深吸了口气)此事还有谁知道?
方卓英(瞬间领悟)师父放心,陛下回宫后,我第一时间就来找您了,绝对没有惊动师娘……雪夫人。
方鉴明你先回霁风馆,要是阿雪问起,就说菱儿跟我在一起,让她别担心。
方卓英是,师父!
对着得意弟子嘱咐一番后,方鉴明匆匆策马赶回宫里,甫一踏进金城宫主殿,还未行礼就不自觉扫视了一圈,见着小丫头侧身抱着布偶娃娃躺在软榻上睡得香甜,而穆德庆则于一旁打着扇,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
方鉴明(躬身行礼)陛下。
帝旭(继续在奏折上走笔游龙,抬手示意他坐下喝茶)菱儿睡了快有一个时辰了,你要是再来晚点儿,她就该醒了。
方鉴明(惊诧于帝王言语间来得太快的亲昵,却又不敢多问半句,唯恐露出了端倪)陛下这是抱怨我老了腿脚不够快?看来,我也是时候考虑找个人接任了。
帝旭鉴明啊,不过是个玩笑,怎么就当真了?你与朕年纪相仿,挥斥方遒,正值壮年,哪里就老了?
方鉴明是臣想岔了,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帝旭(放下御笔,走到茶几前坐下,轩眉微挑,话锋一转)朕亲封的鄢陵帝姬眼光确实不错,就是太过急功近利,露了马脚而不自知。
方鉴明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只是倘若对方有心作假,破绽却又太过明显,倒像是故意引人怀疑。
帝旭是啊,琳琅手臂上的陈年伤疤不假,可她明明对牡丹情有独钟却选用与其气味相冲的芰荷作为熏香,这一点刻意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帝旭空花幻月,虚虚实实,看来幕后之人很想看到我们投鼠忌器的样子。
方鉴明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帝旭自然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方鉴明(听完计划后沉吟片刻,随即单膝跪地)其他的方面霁风馆会尽快落到实处,但与鄢陵帝姬逢场作戏也好,陛下赐婚的旨意也罢,恕臣不能答应。
帝旭怎么?鉴明心有所属了?(含笑打趣)总不会是那个差点与你定下婚约的鞠七七吧?
方鉴明(垂下眼眸)不是她。
帝旭既然知道是逢场作戏便算不得真,又何必如此抗拒?要知道演一场戏就能事半功倍,你…当真不愿?
方鉴明即便是假的,臣亦不愿委屈了心上人,这辈子的婚服只能为她而穿,其他人没这个资格。
帝旭所以你打算抗旨?(猛然用力,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方鉴明(掩在袖中的手鲜血淋漓,目光依旧坚定不移)是,臣愿意受任何责罚,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帝旭(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不怒反笑)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到底是哪家姑娘令你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说出来,朕就考虑考虑。
方鉴明(未曾料到帝旭会追根究底,扯了扯嘴角,终是缄默不语)
帝旭(皱眉握拳,正待发作,却听见一道软糯稚嫩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菱歌(扑上去一把抱住大腿)师父师父!你是来接菱儿回家的吗?
方鉴明(蹲下身来,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发髻)是啊,菱儿要是玩够了就跟为师回家,可好?
菱歌嗯!好!(转身跑回去抱了抱帝旭,乖巧极了)陛下要好好照顾自己,事情是做不完的,要注意休息才是,小心未老先衰哦~
穆德庆(小姑娘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偏偏陛下似乎还很受用?!唉,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孤寡太久了吗?)
方鉴明菱儿年幼不知事,是臣疏于管教。
帝旭无妨。(捏了捏小丫头的脸颊,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关心朕就直说,别总是拐弯抹角地说些不中听的话,否则很讨人嫌的,知道吗?
菱歌知道啊,我也就偶尔傲娇一回~
帝旭(压下笑意)就知道抖机灵!鉴明赶紧把人带走,她要是继续在这待下去,今儿的奏折是别想批完了。
方鉴明是,陛下。(行完礼迅速退下)
乌金西坠,华灯初上,金城宫主殿内烛台灯花剪了又剪,帝旭在中场休息了几次之后终于将书案上堆叠的一沓沓奏折批阅完毕。
穆德庆陛下,淑容妃求见。
帝旭(伸了伸胳膊腿,又揉了揉脖子,语气不耐)她来做什么?
穆德庆说是炖了人参鸡汤,就送了来。(知道自家主子素来不待见往金城宫送汤水的妃嫔,斟酌着回道)
帝旭呵!(嗤笑)看来淑容妃的规矩学得不怎么样,邀宠献媚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帝旭(抿了口茶)让她滚回愈安宫闭门思过,把《女德》、《女戒》并宫规抄上十遍,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自己的本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
穆德庆(出去一趟又返回殿内,却见主子捧着一方丝帕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心里一紧,小心翼翼)陛下,可是这帕子有何不妥?
帝旭缬罗!这上面绣的是缬罗!针脚绣法甚至是配色习惯都跟紫簪一模一样!绝不可能是巧合!紫簪回来了!是她回来了!!!(指着素白手帕上红蓝相间的睡莲,话至此处已是热泪盈眶,语带哽咽)
穆德庆(心有所感,亦是眼眶湿润)
帝旭(攥着手帕又哭又笑,罕见失态后整个人渐渐平静下来)如果当年我和紫簪的孩子还在世,是不是就跟如今的菱儿一般大了?
穆德庆低着头,留心观察着帝王脸上浮现的思慕以及由心而发的憧憬,联想到小姑娘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的轮廓和眉眼,再加上自家主子待她出人意料的温和亲近之意,一个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呼之欲出。
穆德庆陛下所言极是,依奴婢看,小小姐周身气度、相貌与皇后娘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那般,胆识气魄更是和陛下当年如出一辙。
帝旭朕记得今日午膳后上了些点心,可有凤梨酥?(屈指轻扣桌面)
穆德庆(并不知其中深意,谨慎回道)回陛下,御膳房确实做了些凤梨酥,不过小小姐一块也没动,只用了水晶红豆糕和桂花藕粉糕。
穆德庆只知道这凤梨酥是帝旭幼年时常吃的点心,却不知道昔年在旭王府时女主子进门后厨房再也没做过这道点心的缘由不是主子吃腻了,而是王妃紫簪吃不得一丁点凤梨做的食物,哪怕只是一小口身上都会起红疹。褚仲旭当年本就爱重结发妻子,再加上并不十分注重口腹之欲,如此这般,便再没有吃过凤梨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