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冥将低声劝谏,两界实力悬殊,亿万亡魂都将遭受牵连,不如将二人驱逐出冥土,暂避天威。
冥王又怎会屈威,他端坐于九幽王座,黑袍垂落,眸光沉静而凛冽。
“纪廖自天地初开,便镇守天界安宁,孑翎引渡亡魂,悲悯世间苦难。二人何错之有?”
他抬手,断然回绝天庭的旨意。
“冥土接纳落难之人,便不会拱手交出。想要拿人,便踏过本王的尸骨。”
使者带着冥王的答复,回转九天复命。
天帝得知冥王拒不妥协,眼底杀意翻涌。他心中清楚,冥土本土法则护佑冥王,若是在冥界开战,伪天道会遭到冥土本源反噬,自身也要承受不小损伤。强攻冥土,得不偿失。
他转瞬便生出一条毒计。
天帝压下怒火,换上一副宽和大度的假面,再遣一名天使奔赴冥府,传下一道假意和解的诏令。
“冥王,先前皆是误会。朕念你执掌冥土亿万年,劳苦功高,不愿两界兵戈相向,伤及无数亡魂。还请冥王移步九天凌霄殿,你我坐下来当面商议阴阳两界的旧怨,化解这场隔阂。”
诏令言辞恳切,字字尽显退让之意。
冥府众将满心不安,纷纷拦阻。
“尊上!天帝阴狠狡诈,此番邀约恐是鸿门宴,万万不可奔赴天庭!”
冥王眉头紧锁,心中不是没有疑虑。可他顾及亿万冥土亡魂,害怕一旦彻底撕破脸面,战火会席卷整个冥界,无数无辜亡魂就此湮灭。他也心存一丝奢望,盼着能当面驳斥天帝,让三界看清他窃道乱法的真面目。
“我若不去,战火即刻降临冥土。我去一趟九天,或许尚有斡旋的余地。”
他不顾麾下冥将苦苦劝阻,孤身一人,卸去大半随身兵器,只带寥寥护卫,踏过阴阳通道,去往九天凌霄。
可当冥王踏入凌霄大殿的那一刻,殿门轰然闭合。
哪里有什么和谈。
满殿天兵天将早已埋伏四周,被天帝炼化的伪天道法则,瞬间封死整座大殿所有退路。
天帝端坐在至高帝座之上,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彻底撕碎,只剩下刺骨的阴寒。
“冥王,你当真以为,我会与叛我的人谈和?”
冥王瞬间明白了,自己踏入了一个精心布下的死局。
“你耍诈!”
“兵不厌诈。”天帝冷笑一声,“你屡次护着这两个余孽,有违天道,该罚。”
万千漆黑的天道锁链瞬间迸发,死死捆缚住冥王周身。冥王道力奋力冲撞,可此地是九天,是天帝的主场,被篡改的天道在这里威力倍增。冥王的力量被层层压制,根本难以挣脱枷锁。
他孤身入敌营,没有冥土本源加持,寡不敌众。
天帝抬手,凝聚出一道璀璨刺目的金色天刑巨刃。
“今日,便斩你,以儆三界!”
利刃破空,寒光乍现。
冥王将备好的留影石记录下来这一幕幕,天帝的虚伪自私、公报私仇。
在凌霄殿一众天庭众神的注视之下,执掌冥土亿万载、一生秉公守正的冥王,于九天大殿之内,被当众腰斩。
幽黑色的血飞溅白玉殿阶,染红凌霄的地砖。
半截身躯重重垂落,冥王残存的神魂苟延残喘,目光穿透殿宇,遥遥望向冥界的方向,用尽最后一口气,掷出沉重的谶语:
“你可以诡计杀我,却杀不绝世间公道。”
“今日天丧德行,乾坤颠倒,终有一日,会有人破土而起,倾覆你这虚假九天,重定三界!”
话音落下,冥王神魂彻底消散。
留影石随着几捋残魂碎片飘去了冥界,最终落入了叶修罗手中。1
留影石要搞大事情啦
天帝立于满地王血之中,高声昭告三界,捏造罪名,宣称冥王勾结叛神,意图祸乱阴阳,所以按天刑处斩。
噩耗顺着阴阳通路传回冥界。
整个冥土瞬间陷入震天的哀恸,所有冥将冥神悲怒交加,却又被天庭的天威死死压制。往生店的子翎感知挚友陨落,心口剧痛,满心悲愤,却无力回天。
经此一事,冥界失去首领,制衡天庭的力量彻底崩塌,天帝的威势笼罩阴阳两界,再也没有势力可以阻拦他。
就在这片悲戚的冥土暗处,蛰伏的叶修罗,感应到冥王神魂陨落、正道崩塌的巨大震荡。
她心中最后一丝对伪天的期许,彻底熄灭。颠覆天地的种子,就此在魂魄深处生根发芽。
天庭的搜捕依旧没有停歇,无数身负天印的天庭天骄,循着微弱的魂灯气息,在冥土四处扫荡搜捕孑翎与纪廖。
孑翎本就为救下纪廖,燃烧过自身魂灯本源,神魂早已留下难以愈合的重创。亲眼听闻冥王惨死的消息,巨大的悲恸如同钝刀撕裂他的魂元,旧伤轰然爆发。
蓝色冥火在他身上不稳地窜动,又快速熄灭大半。他怀中那盏伤痕累累的青行魂灯,纪廖的灯火忽明忽暗,随时都要归于寂灭。
追兵的杀伐之声越来越近,金光破开层层冥雾,已经逼近了藏身的裂隙。
他知道,此地再也不能久留。可他神魂重创,已经没有力气再开辟远距离的空间遁道。他抱着青行魂灯,踉跄奔逃,一路向着冥界的本源大河——忘川河退去。
阴风卷着河面上无边无尽的亡魂呜咽,灰茫茫的河水滔滔奔涌,无数前世记忆、爱恨执念都沉浮在浊浪之下。
身后,天庭的神仙已经追至河岸,法则光刃劈碎周遭冥岩。
数道天罚雷光狠狠砸在忘川后背。
“噗——”
金色的魂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素白衣衫被魂血浸透。神魂层面的损伤彻底爆发,他再也撑不住维持人形的力量。
怀里死死护住那盏青行魂灯,不让纪廖的本源再受半分伤害,自己却再也站不稳,身子一歪,重重坠入滔滔翻滚的忘川河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
忘川河的河水,专洗神魂,消磨神形。
他残存的神躯在河水侵蚀下快速消融,只剩下本源魂元,裹挟着纪廖那盏青行灯,一同沉入大河深处。
天庭众神将追到河畔,望着滔滔不息的河面。河水搅碎一切神魂气息,二人的信号被浩荡河川彻底掩埋,再也探查不到半分踪迹。几番搜寻无果,只能回报天庭,上报二人坠入忘川河,大概率已被河水磨灭神魂。
天帝得到奏报,稍稍放下心来。
忘川河凶险万分,纵是上古魂灯,长久浸泡,也会被洗去意识,沦为浑浑噩噩的残魂。他料定两人绝无生还的可能,便撤回大部分追兵,只留下微弱的天罚监视这条大河。
岁月就此流转。
一晃,便是数百年。
忘川河底,暗流恒古不息。
忘川的意识被河水一遍遍冲刷,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在无边的幻梦之中。凡间老李头惨死的画面、九天凌霄殿的对峙、冥王被骗赴天庭惨遭腰斩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他破碎的神魂里轮回回放。
大部分时间,他都陷在混沌沉睡。
唯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死死箍住怀中的青行魂灯。
哪怕自身魂元不断被河水损耗消磨,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量,护住灯身,护住纪廖那一点摇曳的灯火。
纪廖被困在魂灯之内,同样深陷沉睡。灯身上蛛网般的裂痕没有愈合,只是靠着忘川源源不断渡过去的微弱魂力,才没有彻底熄灭。
河水洗得掉记忆,却洗不掉仇恨与誓约。
数百年的河底沉浮,外界天地早已物换星移。
天帝依旧高居凌霄,执掌那套被篡改的伪天道,善恶依旧颠倒。凡间依旧有善人受难,恶人安享荣华。
而人间与冥土之间,叶修罗自知哭喊无用,她擦干眼角的泪,倔强的没去给哥哥收尸,反而与天帝表面交好、一步步积蓄力量,暗自收拢世间所有被伪天所辜负的孤魂、怨魂,势力悄然壮大。她始终记得当年冥王殉道的谶语,静静等候颠覆天地的时机。
忘川河底深处。
某一日,一缕极淡的微光,穿透厚重浑浊的河水,轻轻落在那两团沉寂已久的上古魂元之上。
孑翎、也就是忘川混沌的意识,第一次,有了一丝苏醒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