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有传言,心怀恶念之人,必会遭天谴,心怀善意之人,会有福运相报。
纪廖闲暇时,总是会去人间看看,看他们的欢乐与忧愁,感受不一样的人间烟火。
他看到一个青年,年纪轻轻丧了妻,他的儿子因为去城里为富户做工摔伤了腿,却不想就这样被扔了出来,李老头去讨公道,被人揍到一瘸一拐,推着推车走了一夜才把儿子的尸体带回来,儿媳妇听到这个消息难产而死,生下了一个小孙子于他相依为命。
忘川以前叫孑翎,与纪廖双生,他也不知何时跟来了,还有些不忍心,推了推纪廖的胳膊,纪廖也心领神会,暗暗将他的孙子,命格提升了几分。
透红的晨光漫过田间,老李头牵着孙子的手,小家伙步子虽小,跑的却快,时不时蹲下抓草地里的蚂蚱,今年稻谷长势不错,收完这一季,够他爷俩熬过这个寒冬。
残夏午后,天色骤变。
一座不起眼的安稳小城骤然黑云压顶,狂风卷地,滚滚沉雷自九天碾压而下,震得整座城池簌簌发抖。百姓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中避雨。
唯独城外良田之中,年过花甲的老李头还弓着脊背,默默收拾着田里最后一季稻谷。他操劳半生,清贫一生,孤寡半生。为人温厚,心地至善。
乡里谁家遇困、谁家断粮、谁家受难,他永远是第一个伸手相助。自己省吃俭用,粗茶淡饭,却次次接济邻里,年年帮扶弱小。一辈子不偷不抢,不恶不怨,从未害过任何人,是全城公认的老善人。
那一击天雷,不劈恶人,不劈邪祟,不劈罪孽满盈之徒。
精准落在了毫无防备、一生向善的老李头身上。
他的孙子还很小,与他相依为命,他坐在田边看着被劈中的爷爷,放声大哭。
“爷爷——!爷爷你起来!”
这场雷雨带走了许多人的生命,劈走的恰恰还是一生向善的好人。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点狠狠砸落,天地间笼上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田埂被雨水漫透,麦田积水成洼,松软的泥土彻底泡烂,成片的麦株被暴雨压得弯折垂倒。
上游积蓄多日的山洪奔涌而下,那道被人贪墨经费、偷工减料修成的水坝,早已虚有其表、不堪一击。滔滔洪水反复冲刷撞击,坝体裂痕不断蔓延扩大。一声沉闷巨响轰然响起,残破的堤坝瞬间崩塌碎裂。
裹挟着泥沙与断枝的滔天浊浪冲破屏障,声势滔天,呼啸席卷整片原野。汹涌的洪水,猝不及防地袭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罚,冷酷又荒诞,一时间几乎人人自危,不敢出门,生怕被上天惩罚触怒,农民的收成都跟着断了,出现了大批的流民。
相反,坏人却过的越来越好,富得流油,奢靡度日不说,还跟当地的乡绅勾结,欺压起了底层的百姓,霸占良田、敛取钱财。
城里的富户们紧闭朱漆大门,高墙与厚帘隔绝了街巷里流民流离的哭嚎。门外是洪水肆虐、生灵流离的人间惨剧,门内依旧烛火摇曳,宴席不停。珍馐佳肴摆满案几,丝竹乐曲婉转悠扬,他们斟酒谈笑,对墙外百姓的苦难置若罔闻,照旧过着奢靡无度的日子。
最先发现这劫难的,看透天道崩坏的人,是孑翎和纪廖。
此时纪廖是天界的战神,镇守三界秩序,而孑翎由于不愿受困在天界,自发去往生店做了引渡亡魂的引路人。
二人一人在天,一人在地,同时看尽了这人间的惨状,看见了这场荒唐绝伦的天罚。
这时纪廖与孑翎感应到结界被撕裂,赶忙前去修补结界漏洞,却无意间撞到了天帝正在透过残破的结界外炼化天道。
穿过破碎的空间裂隙,二人动作猛地顿住。
残破结界的另一侧,端坐九五之尊的天帝,正背对着他们。
历代天帝本当登临帝位之时以身饲道,献祭全部修为本源,承接天道公允,护佑万千生灵。可眼前这位天帝,暗藏私心,假意完成饲道大典,只献祭微薄修为,保留自身全部力量。
昔日不偏不倚、惩恶扬善的天雷,之所以错劈善人;善恶福报之所以彻底颠倒;贪官恶绅横行无忌,不受责罚……根源尽数在此。
孑翎彻底寒了心,颤抖着手指向他低吼、“你身为天帝,竟敢如此倒行逆施!”
“历任天帝,向来以身饲道,公正严明。弃神通,舍己身,换万古清明,你如今受万神朝拜,万民供奉,却弃道、乱法、欺天。”纪廖声音清冷,句句如冰。
“那又如何?我乃是天帝,掌三界生死,我说何为天道,那就是何为天道!你们身为上古魂灯,不死不灭,生来就有无尽的寿命!而我呢!辛辛苦苦修炼了几千年!几万年!历尽无数天劫厮杀,熬过无尽孤寂磨难,踩着累累白骨,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这又是哪来的公平?”天帝怒吼说着话,脸都狰狞起来。
被戳破心底最阴暗的执念,天帝眼中再无半分伪装的儒雅。
滔天的权欲怒火席卷整片结界裂隙,他抬手之间,被他炼化篡改过的伪天道法则尽数涌动,万千道淬着幽黑雷光的锁链自虚空缝隙呼啸而出,锁向纪廖与忘川二人。
“既然你们窥破我的秘密,还敢当众忤逆于我。”天帝声音阴冷,裹挟着万年积攒的暴戾,“今日,便留不得你们。”
孑翎手心与心口都觉得在燃烧着火焰,蓝色冥火与之对抗,纪廖快步上前挡住一击,漫天杀伐神光炸开,硬生生挡下数道袭来的锁链,虚空被两股巨力冲撞,不断崩裂出细碎的空间碎片。
历代神通在被他篡改的天道里一点点被消磨瓦解。
“纪廖,你世代效忠天庭,如今却为了区区凡俗苍生背叛于天,何其愚蠢?”天帝冷喝,全力推动法则。
“你真是疯了!”孑翎攥紧拳头,用力向眼前的天帝烧去,却被纪廖推远了。
在这里他们没有任何胜算,法则被改写,再大的神力,与他只是滋补药丸。每一次碰撞,纪廖的神力就会黯淡一分!
纪廖咬牙嘶吼,银甲缝隙不断溢出蓝色的鲜血, “孑翎,快逃,不要在此与他缠斗!”
他苦苦支撑,想要守住神魂本源,铺天盖地的法则之力如潮水般吞没过来。骨头、神脉、神躯一层层崩解。纪廖,被迫打回了上古魂灯的原形。
一盏硕大、火光微弱摇曳的蓝色青灯,自破碎的神躯残骸之中浮现在虚空。灯火忽明忽暗,灯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原本炽盛的火焰,此刻奄奄一息,随时都有熄灭的风险。
失去了战神神躯,他再也无法催动那毁天灭地的杀伐力量,只剩下本源魂灯,漂浮在冰冷的虚空之中。
天帝抬手,欲要斩草除根镇压此灯!就在此时,不远处迸发出冥界独有的幽森黑雾,他燃烧着一部分魂灯本源、强忍着神灯灼烧的剧痛,将那盏青行灯卷入怀里,借着冥界的法则庇护,彻底消失在九天的视野之中。
“都给我速速捉拿邪祟!”天帝怒吼,派各路天骄去给冥王施压,交出二人。
冥界万古幽暗,阴阳有序,轮回自持。
自开天辟地以来,冥界从不主动犯天,从不参与天庭权柄,只默默渡亡魂、镇阴邪、冥王执掌冥土数亿万载,秉公正义,与身在往生店的孑翎更是多年好友。
天庭使者携天帝金旨踏足九幽大殿,金光压得殿内幽幽冥火不住摇曳。
“冥王,天帝有令,交出叛神纪廖、逆魂忘川。如若不从,天庭便截断阴阳通道,断绝冥界气运,以天道之力倾覆整个冥土!
满堂冥将皆心头沉重。
谁都清楚,纪廖与忘川,不过是窥见了天帝窃道乱法的真相,并无半分真正罪孽。可如今天帝手握篡改过后的伪天道,势力滔天,冥界处境岌岌可危。1
这天帝也太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