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万年前,三界尚未纷乱,天道尚且安稳。
那时的纪廖,还不是背负苍生、束缚天规的上古战神。
那时的忘川,也未尝过生死割裂、灯芯将灭的刺骨之痛。
天地初清,万物温柔。
二人本是同源相生,一灯一盏,一芯一暖,自混沌之初便缠缠绵绵,宿命相连。
他们厌了九天仙庭的规矩森严、众神虚伪,索性褪去仙籍繁礼,双双隐入深山。
空山无人,岁月悠长。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干净、最无忧、最圆满的一段时光。
山居简陋,只有一间竹屋、一方小院、檐下一盏长明青灯。
白日里,纪廖静坐院中养神,一身青衣不染尘霜,眉眼清冷淡漠,唯独看向忘川时,会泄出整片山河都不及的温柔。
忘川闲散自在,喜动喜静,晨起踏露采花,日暮临水看云。
山间四季温柔,春有漫山野花,夏有清风竹影,秋有落雪松涛。
无人来扰,无天道管束,无苍生重担。
只有他们两个。
“纪廖,你看这花。”
少年模样的忘川捧着一捧浅白山花,兴冲冲跑到他跟前,眼眸亮得像盛满星河。
纪廖抬眸,伸手替他拂去发间沾落的碎花瓣,指尖轻柔至极。
“好看。”
他从不看花,只看花前的人。
忘川笑眼弯弯,顺势蹲在他身侧,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
“我觉得山里真好,没有纷争,没有规矩,就我们两个人。”
纪廖微微侧头,贴着他柔软的发顶,低声应:
“嗯,以后年年都这样。”
那时的他,真的以为可以岁岁年年,空山相守,灯影成双。
黄昏落霞铺满山林,晚风穿竹,簌簌轻响。
忘川会在院中煮茶,火候生疏,常常煮得微苦,却次次端给纪廖,满眼期待。
“好喝吗?”
纪廖从不皱眉,尽数饮尽,淡淡点头:“好喝。”
忘川便笑得眉眼舒展,满心欢喜。
夜里山凉,月色如水。
竹屋檐下青灯长明,那是纪廖本源所化,专为忘川而亮,风吹不灭,雨打不熄。
忘川怕黑,从前在混沌长夜中孤独漂泊亿万年。
自跟了纪廖,他再也没有遇过一次黑暗。
灯盏在侧,岁岁皆明。
两人夜里同坐檐下,看山间月色,听溪流潺潺。
忘川偶尔会耍赖,蜷在他怀里打瞌睡,小声呢喃:
“纪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纪廖拥着他,掌心护住他温顺的眉眼,声音低沉安稳,带着上古神明最郑重的许诺:
“相生相灭,不离不弃。”
“我在,你便永远不灭。”
那时的诺言轻描淡写,却藏着他们与生俱来的宿命羁绊。
那时他们不懂,
相生相灭,不止同生同存——亦会同痛同亡。
日子慢悠悠过了一年又一年。
空山无岁月,春去秋来数十载。
他们几乎快要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平淡温柔的过下去。
没有别离,没有崩塌,没有牺牲,没有神魂碎裂。
可天道终究不会放过天生同源、本源浩瀚的双生神。
天道忌圆满,忌情深,忌不受管束的自由。
仙庭旨意终落深山,召纪廖归位,重执战神权责,镇守三界苍生。
那一天,山风骤冷,晴空落霜。
纪廖站在竹院中央,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眉眼温柔的忘川,心口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无力。
忘川见他神色不对,轻轻拉他袖口:“怎么了?”
纪廖垂眸,看着他干净纯粹的眼眸,喉间微涩。
他不能抗旨。
他是天道孕育的战神,生来便背负镇守三界的宿命,从无选择。
可他的灯芯,本该永远留在空山,岁岁无忧,自在长生。
“忘川。”他轻声唤他。
“嗯?”
“若有一日,我身不由己。”
“你要好好活着。”
彼时的忘川听不懂这话里的沉重,只歪头笑: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永远一起。”
少年赤诚,岁岁热烈。
他不知道,
就是这句永远一起,
让他们往后千年,受尽别离、受尽撕裂、受尽生死相隔。
纪廖闭了闭眼,将所有汹涌的酸涩压进心底。
他抬手,用力抱了抱他的灯芯。
——他今日推开的温柔山居,
是他往后千万年,再也回不去的圆满。
后来山风浩荡,仙光破云。
纪廖终究归了九天,重披战衣,身负苍生。
空山竹屋空落,檐下青灯黯淡。
温柔岁月戛然而止。
那段无人知晓的山居岁月,
成了纪廖余生千万年里,唯一的温柔执念,唯一的安眠梦境,唯一的、求而不得的圆满。
千年之后。
灯盏归尘,万事成空。
只剩忘川一人,失忆守着人间往生店。
他偶尔抬头看月,心底空空落落,却再也想不起——
千年前的深山月下,曾有一人,
为他点灯,为他温柔,
许诺过他一生圆满,岁岁成双。
——【完】2
这段山居时光真的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