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晚膳时,莫绪和林雱都心不在焉的,吃着吃着,他们没忍住开始讨论今日发生的事。
“真是荒唐,什么河神,什么报应,我看就该禁止百姓讨论这些!”莫绪满脸黑线,气得握筷子的手都微微发抖,“如今相信河神报复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人试图阻止我们查下去,说会更加激怒河神?!”
“莫兄息怒。”林雱叹了口气,亦是满面愁容,“怪我在一开始听到这些传言时没放心上,竟让它发展到如此地步,侵蚀人心,造成恐慌!现在扼止早已来不及了,过不了多久,怕是会造成暴乱……”
“林兄可有对策?”
“这……”林雱额上几滴汗珠滚下来,“为今之计,也只有……顺应民意,祭河神,将他们安抚下来。”
“不可!”
此言一出,所有人顿时安静如鸡,都看着林霁御和莫休嫌。而这两人面面相觑,眼里显露出同一个意思:这事儿跟你又没关系你喊什么“不可”?
“爹,既然是祭河神,而惹怒河神的又是人,那是不是要用活人祭祀?”林霁御的理由十分符合他“正人君子”“心性良善”的个性,“可不管选谁去当祭品都对他们不公平,这件事的后果不应由百姓来承担。”
莫休嫌也说:“况且,林伯伯若真的祭祀了,便是承认了‘河神’的存在,助长了此等信神拜佛的风气,虽解决了眼下的难题,却埋下了长远的祸患。”
林雱吃惊地看了莫休嫌一眼,赞叹道:“休嫌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思想,将来必成大器!”
莫绪却斥责道:“放肆,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我怎么教你的?莫要在人前显摆你的聪明!你倒是说说,不祭祀,如何平乱?”
莫休嫌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不吭声了。
见父女间气氛剑拔弩张,林雱连忙替莫休嫌打圆场:“莫兄,孩子不懂事,莫要责怪她。此事的确多有不妥,还需再议。”
好好的一顿饭最后不欢而散,夏谅提灯跟着莫休嫌回了客房,脸鼓得跟金鱼似的,愤愤不平道:“小姐,你明明有了想法,为何不说?”
莫休嫌推门进去,然后把门牢牢关好。她坐到桌边,夏谅将手里的灯笼挂好,站在一旁点燃了蜡烛。
“我的想法,便是出动镇府军镇压那些人,把暴乱的苗头掐灭。再下达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谈论河神,违反者捕捉入狱。”莫休嫌说完,深吸一口气,“这些,我能跟他说吗?”
镇府军保护着整个蒲州,是林雱身为州府的底气,莫休嫌若当着他的面说调动镇府军,不止是有僭越之嫌,更会冒犯到林雱。
“不错,与我想到一起去了。”林霁御推门而入,淡道,“可要是镇压不成反促使暴乱提前发生呢?”
“这不是我该管的。”莫休嫌曲起四指叩了叩桌面,“你怎么进来了?”
林霁御理所当然地说:“你没拴门啊。”
莫休嫌沉着脸问:“一个男人随意进出未出阁女子的房间,这合适吗?”
“我不在意这些,是因为我对你没意思,更不会娶你,所以没必要把你当女人看。而你却如此在意,莫不是对我有分毫妄想?”林霁御寒声道,“劝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我绝不会与你在一起。”
莫休嫌哼笑一声,懒得说话。
夏谅却炸了。
“你什么意思?我们小姐才看不上你呢!我真是瞎了眼了才觉得你与小姐般配,现在我觉得谁都配不上小姐!”她用力把林霁御往外推,“出去,出去!你可别玷污了我们小姐的名声!”
林霁御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夏谅怎么都推不动。莫休嫌见林霁御脸色越来越黑,担心他对夏谅动手,便起身把夏谅拉回来。
“林公子想与我讨论河神之事,何不坐下喝口茶。”莫休嫌拍拍夏谅的后背,“夏谅,泡茶去。”
林霁御抚平衣服的褶皱,与莫休嫌一起落座。
林霁御:“方才我提出的问题,你回答吗?”
莫休嫌:“长辈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林霁御:“我们不过说些闲话,这些话聊完不就忘了吗。”
莫休嫌轻笑:“说得也是。我以为,镇压是必须的,但不能太过,同时,我爹和林伯伯他们必须尽快查清借洪水藏尸的真相,这类真相往往比神仙传说更震撼人。”
林霁御: “眼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安抚百姓,祭祀是绝对不行的,只能顺着他们。”
莫休嫌:“利用‘河神‘?”
林霁御:“不错。我们可以编撰话本交由说书先生说道,把人们的思想往‘绝不可用人来祭祀’上引导,以此拖一段时日,好让爹他们查清真相。”
莫休嫌:“‘我们’?林公子,你这是想与我合作?”
林霁御很爽快地承认了:“正是。”
“可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啊?”莫休嫌抬眼,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这事儿若干砸了,还被发现了,那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说白了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客人,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回去了,那我何必蹚这趟浑水呢?”
“身处其中,为何非要装作看客?你若真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饭桌上又何必喊那一声‘不可’?”林霁御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你若不想救那些人,又为何要想办法,为何同意与我讨论?”
莫休嫌抿了一会儿嘴唇,最终妥协了:“林公子真是心思玲珑。那好,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林霁御道:“你编好话本的总体走向,明日交由街上那家茶馆的说书先生,让他添油加醋,然后每日都念我们的本子。而我,去说服我爹调动镇府军。”
“那得有钱才能让别人配合啊。”莫休嫌一摊手,“我身无分文。”
林霁御挑眉:“自然是我出钱。”
莫休嫌点头:“谈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霁御本来就打算说完后拍拍屁股走人,但莫休嫌这么不耐烦地赶人,倒叫他想赖着不走,气一气她。
莫休嫌见林霁御依然端坐着,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等茶。”林霁御道,“你那侍女泡个茶怎么这么慢?”
莫休嫌轻轻皱眉:“她平常动作很快的……不会迷路了吧?”
莫休嫌说着就起身要去找夏谅,这时门被敲响,她道:“请进。”
一侍女端着一壶茶进来,见林霁御也在,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傻站在原地。
“少少少少爷?你怎么在莫姑娘房里?!”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两人有可能联姻,但现在这事儿还没摆到明面上,他们这么做容易让人诟病。
“哦,莫姑娘说她想学写诗,我便过来教教她。”林霁御温和道,“我也犹豫过,毕竟这样不合规矩,可又无法拒绝一个想学诗的人,毕竟我对诗很是喜爱。我认为,不论男女,只要爱诗,我便该与他交流,你说对吗?”
许是林霁御的声音太过温柔,神情也真诚,那婢女毫无纠结就信了:“少爷说的是,不论男女都可爱诗,如今女诗人也多得很呢。”
莫休嫌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伪君子。
“对了,那位夏谅姑娘说自己肚子疼,去了茅厕,托奴婢将茶送来。少爷跟莫姑娘继续论诗吧,奴婢告退了。”
莫休嫌放下心来,向侍女道了谢。林霁御拿起杯子给自己倒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么幼稚的事。喝完茶后,他就告辞离开。
“等等,”莫休嫌突然叫住他,“林霁御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