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四年，腊月寒夜，容皇后谋反未果，与一干同党死于崇元殿外。明德五年，元月初三，明帝遣散后宫。十日后，容氏旧部向西川国投诚，俞州战事告急。二月初八，西川大军越过边境线挥师南下，直逼东篱盛京。

两日后，明帝下了两道旨意:一为擢升文秀清为右相，掌监国大权;二为整顿军队，御驾亲征。

明德六年，元月大雪，身受重伤的明帝为西川所擒。两月后，西川皇帝死于非命，西川权臣贵戚皆为东篱所虏，西川归顺东篱。

明德七年，九月中秋，北境派使臣出使东篱，欲与东篱国共结秦晋之好。

大宴之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之气。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只有明东篱冷着一张脸在喝闷酒。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呛入喉咙，酒意蔓延开来，化为雾气氤氲在眼前。现在的他已然站在了万万人之上，哪怕只是动一动小手指，整个天下都得颤上一颤。可是那又怎样，他仍旧......孤身一人。

酒过三旬，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座下的各位北境使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齐齐汇聚到席首。席首，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使者缓缓站起，走至大殿中央。他是北境皇后的弟弟，整个使臣团的负责人。

乐师舞姬们识趣的退了下去，东篱大臣们各个都收敛了笑容，一齐将视线看向殿中那人，等待着他开口。

那使臣在北境一贯放肆，听闻和亲之事是个肥差，就瞒着北境皇帝，一路随团南下，想着借此机会讨个功劳。

素闻明东篱心思玲珑，善谋人心，又武艺惊人，力能扛鼎。今日一见，他唇红齿白，肤白如雪，竟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又身材颀长，瘦弱不堪，身上没有二两肉。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打赢西川，怕不是西川之人都是些酒囊饭袋！

要是放在北境，别说区区一个明东篱，就是十个，他们北境也应付的来。他越想越觉得明东篱定是个怯弱之人，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轻蔑。

“东篱、北境两国实力悬殊，我国主仁慈，听闻东篱陛下有北上之意，故遣我等来此商议和亲之事。奉劝东篱陛下一句，为保两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还是尽早打消北征之念，与我北境结亲，我北境也愿与贵国结盟，从此两国同气连枝，共治天下。”

明明是担忧明东篱继续北上对他们不利，才来此求亲以保平安。但这使臣却语气轻蔑，态度高傲，不仅将明东篱损的一文不值，话语中更是隐含威胁之意。

若是明东篱此时不答应和亲，那么他就是让两国百姓流离失所的罪人。为帝王者，尤其是像明东篱这样的大国之君，想必将脸面看的十分重要。

那北境使者说完，自信的仰起头看向明东篱，等着下文。却见明帝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仍旧摇晃着酒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他的心里打起了鼓，不应该啊，是不是他没有听到他的话？

“东篱陛下，我北境此番.....”

想是觉得明帝没有听见，他又加大了声调重复了一遍。

席中的各位大臣不觉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这使臣位想必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他们陛下的脾气，他们这位陛下是出了名的阴鸷狠毒。

虽然芝兰玉树，长着一副翩翩贵公子模样，但内里毒的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且不说容家那档子事，就说一年之前，明帝被西川皇帝所擒，在暗室之中铁链夹板，烙铁刑具，该用的全都用了一遍。

可他们的陛下不仅没低头，连一句痛都没喊。几个月之后，就孤身一人单枪匹马的将西川皇室满门屠尽。这位北境使臣此刻敢如此顶撞他，怕是活不过今晚了。他们在心底里默默为这位使臣点上了一根蜡烛。

“明东篱，我等此番带着陛下旨意诚心与你结亲，你却一言不发，是不将我北境放在眼里，欲与北境开战吗？！”

第三次开口，果不其然，明东篱终于注意到他了，不过，却是直接下了道杀令。

北境使者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被突然闯进门来的金吾卫拖了出去。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金碧辉煌的大殿中血流一地。那使臣重重倒在地上，死时两颗黑眼珠子瞪的大大的，似乎是不敢相信，就这么被杀了。

看到国舅爷被当场杀死，一旁的其他使臣也吓了一跳，这个是北境的国舅爷啊！北境皇后的亲弟弟，就这么把他杀了，明东篱是真的打算与北境开战，所以才会这么任性吗？！

尽管心里害怕的紧，他们还是义愤填膺的站了起来。无论如何都得为此事讨个说法。不然就是回了北境，他们的脑袋也得搬家。

“东篱陛下，这就是您对我国的态度？！”

“东篱陛下，您此举实在是有违一国之君的风范！”

“东篱陛下，您是想看着两国交战，民不聊生吗？”

一股寒气自龙椅周围慢慢渗出，明东篱面色冷冽，眼眸中充满了杀意。他幽幽开口，轻启薄唇，这次只说了一个字:

“杀。”

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的声音响起，身着厚重金甲的金吾从门外浩浩荡荡的闯了进来，将北境使臣团团围住，举起大刀就要将他们就地正法。

此时，不仅仅是北境使臣，就是东篱诸位大臣们也是怕的很，他们紧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反正他们的陛下能打的很，大不了就去北境再打一场。

陛下想如何就如何，他们这些没有武艺傍身的文臣可管不了，更不敢管。而且，陛下自西川回来后好像又可怕了几分，往日里，断不会这样直接在朝堂之上杀人的，想是今日心情不好，这使臣又刚好撞枪口上了。

当银光闪闪的刀片已经触到某位使臣的衣襟时，殿外突然响过一声大喝:

“陛下，刀下留人啊陛下！”

众人定晴一看，说话那人原来是位老者，他胡须花白，踱着蹒跚的步子，大汗淋漓的冲了进来，叉着腰停在流云白玉石柱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忙脚乱的展开了手中画卷，将他展在身前，让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一副美人赏花图:

画中之树繁花落尽，只余几朵残花悬于枝头。一女子倚于南窗前，秀眉紧蹙，纤纤玉指轻抚上枝头几近凋零的花朵，娇唇轻启似在惋惜。

粉黛娥眉，面靥芙蓉，凤眸微垂，似有泪珠儿涟涟。三分娇媚，七分柔情，诉尽了对花之爱意。她爱花惜花之态，竟比花朵还要美上三分，让在座的众人不由得看痴了。

明东篱看着那画中美人，瞳孔骤然紧缩，那画中之人的眉眼像极了......顾韶华。

三年，足足三年！他以为他早就将她忘记了，可再看到这张熟悉的娇颜时，心口处仍然会抽痛。

他曾以为她是西川奸细，亲率大军征战西川，将铁骑踏遍了大江南北，却没能找到她的一丝踪影。在他被西川所擒，受尽百般折磨几近死亡时，也曾想过在黄泉之畔与她相遇，可哪怕是在他的梦中，她都未再出现。

顾韶华若真如文秀清所说，是天上的仙女，许是已经回到了天上去。而他这一生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死一百次也不足惜。像他这样无可救药的人，不要说去到天堂寻她，怕是连轮回也难。

他将画铺平展开，放在案几上之，粗糙的大手抚上了画中女子的面庞，一遍又一遍的在她的眉眼处细细摩挲。不知不觉间，眼角竟然湿润了。上天终究待他不薄，没有断了他所有的希望。想不到，三年后，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还活着，他就知道她一定还活着！他死死拽住了那北境老臣胳膊，一脸焦急的问道:

“她是谁？她在哪儿？！”

那北境使臣看明东篱如此慌张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们的命算是保住了。吸取了刚才那人的教训，他刻意压低了姿态，作了一个大揖，揖毕起身，这才恭恭敬敬的开口:

“回陛下，这是我北境国公主，也是此次与东篱国联姻的和亲公主。”

他特意将后面“和亲公主”这几个字咬的极重，目的是让明东篱听到，明白他北境的诚意。他们北境不仅帮明东篱找到了他想要的人，还将她亲自送到东篱国来，可谓诚意十足。果不其然，明东篱听到这几个字时，面色中隐隐透着欣喜。

“她叫什么名字？”

明东篱不复刚才的冷冽，眼眸中有流光缓缓流过，熠熠生辉。

“回陛下，公主名曰兰因。”

“兰因......”

他幽幽出口，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处暗流涌动，汹涌澎湃。看来他有必要去一趟北境了，他要去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若是，那他就赖在她身边，这辈子都不走了。

若不是的话......

那他就毁了北境！居然敢用她的画像来骗他，那他们就得承担起这代价！反正如今，他也只剩权利和地位，死不死，活不活的也没有人挂念。他孤家寡人一个，自然没有什么好怕的。

第36章，东篱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