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计较我欺君罪的意思,将我安置在他的福宁殿里,对外便讲我是他新请来的琴师,名唤连春。
皇帝的位子渐渐坐稳。
即便有很多人认识我这张脸,对连春就是柳昌乙一事心照不宣,但这层窗户纸没人敢捅破。
又一年,春。
某日,我独自驱着轮椅,于一条长廊下,看着皇帝亲手中的海棠树开出了花。
白色的一朵朵,清新秀丽,在阳光下仿佛不似凡间物。
我照旧感叹道:“若是棵歪脖子树,当更美。”
皇帝突然从海棠树后窜出来,折下一只开的最璀璨的海棠,笑盈盈的走上长廊。
他将海棠花递给我:“气色好了很多,想来,过一段时间你就能满地蹦跶了。”
我扯起嘴角笑:“或许吧。”
皇帝见我不想说话,换个话题道:“这么喜欢歪脖子树?我明日去给你挖一棵来!”
我皮笑肉不笑:“我哪敢劳烦陛下?”
皇帝站到我身后替我整理散在身后的头发,他道:“你跟我从来都没有劳烦这一说,我能为你做的,我都愿意为你去做。”
我从皇帝手里抽出我的头发:“那,放我走。”
沉默许久,皇帝才哑着嗓子开口:“昌乙,唤我一声梓俊。”
我淡淡道:“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直呼陛下名讳,是大罪。”
皇帝手扶着眉头,转过身,声音有几分愤怒:“又是大罪大罪,你怎么就不信我?你诈尸逃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欺君这个大罪?”
皇帝软下语气:“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孤军奋战,我只是希望你能一切好好的。”
缓了片刻,皇帝接着道:“你脸皮薄,我知道,所以我们之间脸皮厚的话我愿意说,昌乙,不要走好吗?”
我心里沉闷,偏着头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若是薛迟没死,皇帝这样举世无双的妙人,我哪能不动心?
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违又如何?
可偏偏,此时的我与他,境地如此尴尬。
他不能放下他的天下万民,江河湖海,我一样放不下薛迟的死。
我甚至夜里常常做梦,梦见薛迟向我倾诉他怕黑,怕鬼,说他念着我,放不下我。
明明是那日在街上他从刺客手中救了我,理当我亏欠他,报答他,保护他。
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做,倒是他一直在像兄长一样保护我,甚至付出生命也不曾犹豫。
我心中对薛迟的愧疚只多不少,与日俱增,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苦笑着:“陛下放了我,也放了自己吧。”
此时正是响午十分,阳光高照,万物寂静,微风拂过,海棠花瓣随之而舞。
我仿佛还能听见薛迟在我耳边肆意张狂的语调:“海棠无香正好,恰是一处留白。”
“狗皇帝拿命来!”
遐想时,一个身着黑衣的刺客蓦然打破沉寂。
我坐在皇帝身前,那刺客便拿着刀直直的捅向我。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的那一刻,我除了惊恐外,还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我就经历过。
无计可施,我闭上眼睛。
等了许久都没等来想象中的刺痛,我睁开眼。
挡在我身前的,是一身白衣的皇帝的背影,他一手抓住刺客的长剑,一脚踹开刺客。
鲜红顺着他的指缝溢出,他回头看我:“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