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生

恒安走到我跟前，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桌上的茶壶里为自己倒了杯茶，也顺手给我倒了一杯。

　　我笑了笑：“不用给我倒，你知道的，我这水鬼没福分享受，你倒了我也喝不着。”顿了顿，我学着他的语气道：“这种仪式感大可不必。”

　　做水鬼的日子我不能吃也不能喝，甚至连香味都闻不到，怎一个愁字了得。

　　恒安没像往常一样怼我，也没搭理我，只安静的喝了一口茶。

　　我有满腹的牢骚想说，接着道：“让谦，你说我也没有怨气，也没有不甘，为何我不能像别的水鬼一样去投胎？”

　　恒安还是没说话，也抬头看河岸的桃花，花瓣飘进河里，成片的，春色撩人，美得很。

　　他不回应我，我就继续絮絮叨叨：“让谦，你说要是有一天我去投胎了，我还能遇见我爹娘么？”

　　“让谦，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让谦，你为何要带我回你的河神府？”

　　“让谦，你向往人的生活么？”

　　“让谦，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叫你让谦而不是恒安么？因为恒安是别人的意义，不该强加在你身上，让谦才是你。”

　　“让谦，你今儿怎的不怼我？”

　　“让谦…”

　　恒安突然一笑，打断我：“别让谦让谦了，耳朵多让你让谦出茧子了，今天你的机会来了。”

　　我一听，急忙问道：“是何机会？可有美女水鬼来？”

　　恒安咂嘴：“没出息的色鬼憨货，明日必会有两男一女从此处路过，且必有一男子会溺水身亡，你可借尸还魂。”

　　原本心不在焉的我听到“借尸还魂”四个字时眼睛一亮：“借尸还魂，让谦，世间真有这种奇事？”

　　恒安白了我一眼：“你没死之前相信这世上有水鬼？”

　　我摇摇头：“不信。”

　　我实在期待明天，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一直捱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浅浅入梦。

　　“阿恒，起来了，船来了。”我惊醒，从床上一弹而起，心道，我的机会来了。

　　恒安横在院中的躺椅上细细的品着茶，我则坐不住，在院里兜兜转转，一刻都停不下来。

　　恒安笑我：“你在这着急他就能早些来，早些被淹死吗？”

　　我回他：“你没做过人，你不知道人的欲望。“

　　恒安笑了笑，没再说话，与我一道盯着河面上飘荡的那只小船，小船飘在河中央，我们在水底只能看见黑色的船底，只能听船上人儿的声音分辨出如昨日恒安所言是两男一女。

　　我在河底蹲着只听得出他们是在船上喝茶赏桃花，我盯着船底眼睛被河面的波光凌凌刺的酸胀，也没见哪个命背的从船上翻下来。

　　我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寻个地方坐着，“噗通！”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人，是个极清秀的公子，乍一看略有惊艳，即便落水也难掩其风雅气度，皮囊极好，我大喜，精神抖擞，兴致勃勃的等他淹死，呛一口水，呛两口，呛三口，再呛一口他就没了。

　　哪知风和日丽的天气，突然一个大浪袭来，待到视线清明，那男子已被浪花拍到了岸上，性命已然无忧。

　　眼看到手的尸体被浪拍走了，我大惑，扭头看恒安：“让谦？”

　　恒安微微一笑：“不必担忧。“随后广袖一挥又是一个大浪铺天盖地而来，船被掀翻了，连带船上的一对儿男女都掉了下来。

　　原以为只会死一个，可如今这一个大浪交代了两条性命，我不知道恒安这么做会不会受到天谴，心里多了几分愧疚和不安，恒安他是为了我的欲望亲手了解了两条性命。

　　我忧心忡忡的看着恒安，心中无数致歉和询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让谦…”

　　让谦不在意的一笑：“去吧，再不去尸体该被人捞起来了。“

　　我不动，恒安问我：“你不是想娶妻生子么？愣着干嘛。”

　　我依旧不动，恒安便怜悯的看我：“你也看到了，今日我能掀翻这只船，就能猜到，二十年前我便也能掀翻你的。“

　　我脑子嗡嗡作响，身体变沉，和二十年前溺水的感觉如出一辙，只不过此时耳边还萦绕着恒安的那句：二十年前我也能掀翻你的。

　　梦里，我独自一人坐在一艘小船上，一个大浪袭来我的船翻了，我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挣扎，在我濒临淹死之际我听见恒安说：“就是我要淹死你，就是我淹死了你。“

　　我惊醒，一摸额头一层冷汗，我笑自己：二十年都没做梦了，如今做一场梦还是这样的噩梦。

　　纵使当年是恒安淹死我的，但这二十年我住在他那里，他待我极好，从未亏待过我，如今他也把命还给我了，他不欠我什么了，只是恒安河我大概是不愿意再去了。

　　我扶着床沿坐起打量四周，这间屋子窗户紧闭，床边一张矮矮的小方桌，桌上是一架古琴。向房间边缘看去还有一个被圆洞门隔开的隔间，看隔间里的布置应该是间书房。

　　门口一个端着木盆的小斯见我自己坐起来了喜不自胜，盆都没放下就往外跑：“少爷醒了，快去禀报老爷少爷醒了！“

　　我借尸还魂成功了。

　　我手捏着盖在腿上的锦被，盯着床边檀木矮桌上的牡丹花纹，猜想这一定是个极富裕的家族。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官服自称是我爹的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进来，对我嘘寒问暖，问饱探饥。

　　那张脸我记得清楚，二十年前大义灭亲，对我们父子落井下石最厉害的礼部侍郎柳修权柳侍郎，他身上穿的官服我也再清楚不过，当年我父亲就是日日穿着这身官服去上早朝。

　　我爹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他的干儿子接替他的位置做了丞相会作何感想，要是再知道我阴差阳错的做了柳修权的儿子，一准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把我塞回水里去。

　　门口的小斯催促:“老爷，该上朝了。”

　　柳修权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开。

　　我心理暗暗松了口气，我实在不善交流，尤其是面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多出来且我对其无甚好感的爹，若我还活着真要算起岁数，他不过比我大两岁而已。

　　他走后又叫了一群大夫侍候在我床前，又是把脉又是开药，瓶瓶罐罐端出端进，手忙脚乱，人仰马翻，我很久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了。

　　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我告诉他们我失忆了。

　　在各种事情都忙完一段落的时候，我叫来了一个我的心腹了解情况。

　　当然，也是我的心腹告诉我他是我的心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