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恒,堂堂丞相之子,才高八斗,面容俊朗,仪表不凡。
可惜天妒英才,我在及冠之日淹死了。
我的父亲是个大贪官,徇私结党,为政不廉,我曾一度以他为耻,直到他良心发现修了恒安河。
他一生作恶多端,从不自愧,唯有我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母亲病死后坊间多传言是他坏事做绝报应到了我母亲身上,传言听多了,他也觉得如此,为了赎罪他散尽家财修了恒安河,贯通南北,为旱灾区通水,为商户交通提供便利,一国民生经济被这条河撑起大半。
恒安河,恒取于我的名,安取自我母亲的字。
父亲应该跟我一样,怎么都想不到,我会淹死在他修的河里。
那年父亲被最信任的人出卖,查出贪污,买官,欺君等各种大罪。
朝中几乎无人替我们父子求情,一个两个都在上折子建议皇帝如何要了我们父子的狗命,就连昔日哭着喊着叫我父亲干爹的礼部侍郎也是慷慨激昂一副大义灭亲的凌然,来狱里看我们时的眼神都恨不得直接把我们父子捅死,巴不得我们早早的下去陪我娘,所谓墙倒众人推也不过如此。
后来出卖父亲的文书江成余来狱中看我们,他带了许多菜和好酒。总归那些坏事儿我爹都做过,我爹贪的银子我也没少挥霍,就这么死了我也不算冤枉,况且狱里伙食忒差,简直不是人吃的,就是他那酒里有毒菜里有药我也要吃的尽兴。
不成想他酒里没毒,菜里是真有药。在我意识模糊倒下去的时候我看到我爹对着江成余弯下膝盖:“宋某在此谢过江兄救小儿一命…”
我叹气,就是这老儿做了奸细害你性命,你怎能为我对他屈膝。随后便彻底没了知觉。
我再次悠悠转醒是在一条顺水漂流的小船上,脸上还糊了一张黄色的信封,我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费力坐起,左右看看发现小船上只有我一人,便扯下糊在我脸上的信,入眼是父亲狂野的字迹:吾儿亲启——宋清。
我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恒儿,今日是你及冠之日,为父却身陷囵圄性命不保,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江叔护你一命。为父知道,你向来看不惯八面玲珑处事事故圆滑的人,但今后的路你孤身一人,我不在,你要…
看到动情处,我不禁潸然泪下,即便我再瞧不上他,他都愿意用尊严、用性命护我安好,倒是我这个做儿子的矫情了。
悲从中来,我喉头酸涩哽咽无比,热泪逼上眼眶,不等我伤感完后颈突然一凉---船被巨浪掀翻了。
我不会水,在冰凉的河水中挣扎了几下鼻子就呛了水,耳朵也灌了水,嗡嗡嗡的,难受的厉害,四肢不听使唤,身体也越来越凉,许久后我放弃挣扎,任凭身体随着大浪一茬一茬拍打卷入河底深渊。
最后一刻,我想:父亲苦心救我,奈何天命还是要我去侍奉他和母亲,不知父亲见了我是会悲还是会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有了意识,身体轻飘飘的浮在河上空,我低头朝下看,“另一个我”飘在水面,被河水泡的面色寡白全身肿胀,已然看不出是那个风度翩翩泰然自若的小宋公子了,又来了一卷大浪,“我”被冲走了。
我正欲去追,河里突然冒出一位跟我一样轻飘飘的少年拦住我:“你肉身已死,大可不必怀恋。“
听了这话我明白我大概是成了一只被淹死的水鬼,眼前的少年生的好看,五官精致,面若海棠,连我这样好看的人都要忍不住惊叹一声,好皮囊。
我忍不住问他:“你是同我一样被淹死的水鬼么?”
他笑着摇摇头:“我是河神,恒安河神,名恒安,字让谦。”
我听闻他是个神,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我重复道:“恒安,我听着耳熟的很。”
他牵起我的手一头扎进河里,将我惊的一愣,进了水之后并没有那种溺水的感觉我才稍稍松了口气,耳边传来他略带笑意的声音:“你当然耳熟,恒安河是你父亲修的,名字也是用你和你母亲的名字取得。”
我恍然大悟,并且哭笑不得,我父亲这辈子只有修恒安河这一件事儿我瞧得上,如今,我的命就丢在他修的河里,真是天道好轮回。
河下别有洞天,一只湖蓝色的大鱼一直跟在我身后,作为一只俊秀水鬼的我不但能在水下行走自如还能吸引鱼类,我甚是得意。
那只大鱼生的十分漂亮,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指尖马上触到那湖蓝色的鱼鳞时,“别动!”恒安轻吼了一声,一把拽开我,将我吓得不清,小心肝儿怦怦跳。
他轻蔑的看我:“你当自己魅力多大呢?”见我一脸尬色,他不在挖苦我,解释:“你当它为何一路跟着你?那鱼名唤蓝贝鱼,专吃水鬼的,喜欢用自己漂亮的外表去吸引迷惑水鬼,趁其不注意一口吞食。”
专吃水鬼,思至此,我的鬼脑袋一阵发蒙,头皮酥酥麻麻,差一点,差一点我就给鱼吃了。
反应过来时,我向恒安道谢,他却道:“大可不必。”
我东张西望的瞅着身边的一切,好奇的紧,却又不敢再随便碰了,我问他:“让谦,我们去哪?”
恒安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我:“但凡你认识字儿,并且抬头看一眼,也不至于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我扯起嘴角憨憨一笑,我活着时从未有人敢如此怼我,哪怕我做丞相的爹都要忍我三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爷我忍。
听他的,我抬头,“恒安河神府”五个字亮晶晶的冒着光。
时间走的匆匆忙忙,日子逃的兵荒马乱,不过转眼大雁便南飞了二十次,河岸的桃花也开了二十遍。
我在河神府的院子里搬了一把躺椅躺着,一动不动的盯着河面不断被冲走又不断从树上掉下的桃花瓣想的出神。
恒安靠在门上看我,看了许久才问我:“阿恒,你倦了?”
我将视线挪到了岸边的桃树上,呆在水里自下而上看桃花,摸不到,也闻不见花香,忽然感叹活着真好。
我道:“今天是我祭日,一眨眼我都做了二十年水鬼了,若我还活着今年该四十岁了,应该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孩子也该正是最调皮的年纪,我会告诉他,这条关系国运的恒安河源自他祖父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