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十九」

（润玉视角）

我原来如此贪恋师父的怀抱呢，那样温暖，那样让人心安。

只要恢复记忆的话，是否就可以与你比肩呢？你是否就不必在长夜之中孤自神伤？

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颤抖，我给了师父一个祥和的笑，便后退几步，盘膝而坐。昏黄的雾气将我层层缭绕，我仿佛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梦境的深渊之中。

明知是梦境，但其中的感触却是那么的真实，远处传来仿佛若有若无的讥嘲之声，而身上也不知何时变得鲜血淋漓。

那是什么的香气……是昙花，是她身上的芬芳……我的前方一个紫衣的背影绰约可见，心痛、彷徨、无奈、绝望，千思万绪在我的胸中激荡，喷薄而出……

我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道。

觅儿……我在心中默默的重复着这个名字，虽然大脑疼痛欲裂，但是我不想停下来，仿佛一旦错过，就再也无力挽回……

忽然，脑中的一道枷锁啪的断裂了，紧接着，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

我急急的喘着气，我是洞庭湖的鲤儿，我是天界的大殿下，我是……觅儿的未婚夫婿。

我情不自禁的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想要从梦境中自主的脱出，然而，周围的迷雾气息突变，一丝丝红黑色的色泽在昏黄的雾气中震荡开来，好浓的戾气与怨憎之气！而它的源头，竟然是我本身？怎么会？

我不否认我对于父帝母神的仇恨，也对于旭凤和彦佑的虚伪偏颇失望至极，但是我自问我的复仇是正当的，我也做好了问鼎天帝之位后胸怀苍生、勤政俭行、兢兢业业的觉悟。我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难道说……我的心性其实还不过关？我潜意识里还有着这样的苟且阴暗的心思？

红黑氲气的掺入使得梦境开始变化。我身着银白色的天帝冕服，父帝已然身归天地，而母神则被幽禁于临渊台状若疯癫。

呵，旭凤和叔父的指责我早有预料，道不同不相为谋，彦佑鎏英的断绝也早已在我的心中掀不起波澜。

但是为什么是觅儿。

一句句质问如利刃般扎在我心中，把我推入绝望的深渊，我彷徨无望，几乎要生出自我毁的心念。

周身气息紊乱，灵力逆转，似要与戾气与怨憎之气合流。

这时，我的心中忽而若有所感。

我迟滞了一瞬，小鱼……这是在喊我么，为什么感觉如此耳熟。

一点微芒从我的丹田荡漾开来，记忆如潮水一般溯流――

……

……师父……觅儿……

不，你不是她！

我猛地推开被我禁锢在手中的那个“锦觅”，心中升起一丝明悟，耀眼的银蓝色光芒从我的体内绽开，幻境瞬间破碎如烟散尽。

灵力和境界激增，伽蓝印在我体内激烈的震动起来，眼见就要破碎了。

这会害死觅儿的！我拼命压制自身的突破，然而收效甚微。

但正在此时，识海中却涌现出了一段我从未见过的记忆，觅儿身着一件碧色的纱衣，裙裾如莲瓣一般散开。

缱绻的声音含着深深的遗憾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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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锦觅视角）

我本身祭出落英令想要引开天界的注意，然而我却惊愕的发现，落英令在与小鱼仙倌的神力共鸣。

小鱼仙倌重新化形后，身长不足我腰间，而他此次突破之后，长到了齐我下巴那么高。

但是眼下他并没有随着突破而苏醒，探测过他身体后，我发现他原来是耗废精神力较大，力竭沉睡了。

正在我斟酌到时候如何与天帝虚与委蛇之时，却突然收到了师祖斗姆元君的传音，让我来上清天一趟。

讲道理，我这个徒孙除了在师祖处修习过百余年外，也没有和师祖有过多交集，毕竟斗姆元君平时也是在三十三天常年闭关，少问世事，只有别人求她，断断没有她求别人……这次主动突然找我也是太离奇了。

师祖居然还让我带上润玉，难道说其实是和小鱼仙倌有关的事么？心中虽然困惑，但我也不敢含糊，立即把小鱼仙倌收进手中折扇扇坠的空间中，就往三十三天去了――小鱼仙倌现在的形象已经与原先大殿下时极为近似了，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我伏地叩首以全礼节。

斗姆元君用柔和的力量将我托起。

看起来是关乎六界存亡的大事，感觉自己慌的一匹怎么破？

师祖在三百年间曾经传授过我此术，但是由于斗姆元君福德深厚，修为又远高于我，她的气运我是看不了的。

师祖让我一观，这意味着她特地开放给我看。

师祖的气运竟然与整片天地相钩连，形成一个极大的循环……

我不禁骇然。

祖神？据我所知，能被这么称呼的只有一位神明，那就是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可，盘古大神不是在创世后变身化万物了么？斗姆元君的话和我知道的常识完全不一样。

斗姆元君闭目，似是不忍，似是感伤。

从斗姆元君口中我才得知，那是一段被极力遮掩甚至被抹杀的过往。毕竟，现在把持天界的就是龙凤二族，龙族承帝位，而凤族则往往掌控兵权，与帝族联姻――他们当然要让自己“名正言顺”，方能稳坐江山。

当初，盘古大神创造世界后，他生性恬淡闲散，又怕麻烦，于是舍去大半神力，分给各种种族，然后带着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太元圣母（是与盘古大神伴生的青莲所化）归隐，在天地间游历，然后遇上了当时还是凡人的斗姆元君，那是她名为“紫光”，因为倾慕盘古大神的德行，便追随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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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

（斗姆元君自述）

我原是一缕先天阴炁，在龙汉（纪元名，又名龙汉初劫，每一纪元相当于一次天地生灭）年间托化降生在西方天竺国境内，而不明自身本来面目。后嫁与天竺国君周御王，号曰“紫光夫人”。当是时，天竺国内崇佛抑道，我于是皈依三宝，持诵佛经。我有佛缘，然则每每诵经之时，心中怅然若失。

佛主见我福德深厚，起心招揽，要渡我入佛门，我不舍夫王幼子，遂拂其意。佛主不悦，但教我堪破尘缘，于是令御王及九子尽皆早逝，先我而去。我不明缘由，本欲剃度出家，为亡者积福，但求来生。然佛主言道女身污秽，责令我横渡迷津，脱却躯壳，重塑男身以证佛法。我本先天阴炁，虽不明本我，却本能的偏向女身，故尔对此事心生抵触。心有不甘，便沉于迷津，回堕人间。

国中之人以为我轻慢佛主，不识好歹，逐我出境。我流离失所，漂泊无依，如此而往数百年（注：龙汉年间人的寿数有上千年）。思及往尘，心中有悔，不再笃信佛法。那时我在佛门势力范围内遭了忌惮，西方境内无人肯收留我；且我毁弃佛心，不再能辟谷，于是饥食野果，渴饮露水。我便是在此间碰上了陪着夫人在六界间游玩的祖神。

彼时我已皓首白发，行将就木，在路边奄奄一息，这时一位温文儒雅的白衣公子挽着一位古怪精灵的碧纱少女向我这边走来，不知怎么，我心中竟然对他们油然而生一种亲近感，于是向他们爬去。

我自惭形秽，深感冒昧，面对着他们不知所措。这时那碧纱少女轻咦一声，对身旁白衣公子说，

白衣公子与她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于是碧纱少女碧纱少女手上出现了一捧莲叶，上面蓄满露水，半蹲下来将莲叶递给我，我饮下露水之后，不独解了干渴，感觉身心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这时街上路人议论纷纷，多道是说我罪孽深重，那两口子不该得多管闲事。

碧纱少女动了怒，拂袖叉腰，对抨击她的人反唇相讥，那白衣公子看起来气性极好，却也不怕事大，反是给她帮腔，而且每每点到要害之处，让诸人无所以对。

正此时，一小沙弥前往到他们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言道这是西方地界，他奉了其主法旨前来，烦请二位不要多管闲事。

碧纱少女翻了个白眼，

白衣公子笑得有些无奈，但也默认了她的选择。

小沙弥还待要劝，碧纱姑娘又道，

她拉拉白衣公子的衣角，

那公子显得有些哭笑不得，

碧纱少女难得正色，

白衣公子似有触动，握住碧纱少女纤纤玉手，

他看向我，

我，行将就木的老妪一枚，而两位明显并非凡俗之人，却唤我“小姑娘”，此事却是教我困惑不已。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趁早决定罢。

我纳头便拜，

佛主的声音突然在方圆几十里地上想起——

紫光虽是源于尊驾的神元，但毕竟被此方世界养育，难道尊驾竟要不分青红皂白，当街抢人？

白衣公子并不搭理他，反是对我温言道，

虽说我对于此方世界已无留念之意，但思及我早夭的孩儿，内心却又怎能不介怀。

碧纱少女见我不忍，遂点拨道，

我心中升起一丝明悟：是了，如若我修行有成……或还有再见面之日。

我再度顿首，

白衣公子方与佛主接洽，

白衣公子像我体内打入一道灵力，我此时的身躯遂化为烟尘湮灭，真元精魄却立地化形为头绾丫髻、身着绛色衣裙的女童。

碧纱少女笑道，

于是便把我抱起，随着白衣公子化为流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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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

（斗姆元君自述）

也是离了西方地界，我才得知救我于危难之中的这对神仙眷侣，就是祖神和他的妻子太元圣母。

虽然自觉可能有些突兀，但是想到盘古大神是何等伟岸之存在，必定不会与我计较，于是接着说，

太元娘娘听罢，忍不住捶桌大笑。祖神虽说是瞪了她一眼，但也未见得很凶，倒像是夫妻间情趣。（注：紫光/斗姆元君毕竟曾经结过婚，该懂的都懂。）

祖神和太元娘娘觉得直接把我放生不太放心，于是就把我留下养了一段时间。祖神时不时提点我修行，而太元娘娘则多事讲些六界逸闻、仙神谱系。

我本是想着既离了西方地界，便完全放弃修佛，安心修道，而祖神却建议道，

虽说过往之事给我留下过深重阴影，但我还是接受祖神建议。毕竟，我觉察佛家法门要诀并无问题，而是主领之人走了歪路，一心想着让万家笃信以增加信力，却忘了修行本在于持行者本人。

事实证明祖神眼光独到，我两者兼济，竟是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如此而往数百年。

忽有一日，太元娘娘问我，

我内心慌的一批，莫非是我与祖神和娘娘缘分尽了？

太元娘娘看着我拘束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方知娘娘之前是在打趣我。

祖神捉住娘娘的柔荑。

太元娘娘回握祖神的手，对他言道，

祖神微微蹙眉，

我肃整衣冠，深深一揖，

太元娘娘微微颔首，

祖神抚掌展颜，

我并不知晓，成为祖神之徒意味着何等义务与职责，祖神先前不愿我正式拜师，想是希望我平安顺遂，肆意而活吧；但其实我并不后悔，即使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选，尽管我为了完成祖神遗志、替他守护这片天地，付出了自己的自由以及整个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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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

（斗姆元君自述）

那时我正在天界之上，修撰经书，忽而星辰震荡，苍穹倾泻。我为斗姆，星宿皆属我辖管，此时却超脱我的掌控，而我卜算之能也尽皆失效，天地间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心有所感，拔步欲下界。

然而一人却忽然现身。我自是认得他的，他是玄穹，为先天阳炁所化，托形为火系金龙，因而统领龙族。

玄穹笑吟吟的拦阻在我面前，

我不耐烦正待绕开他。

他手中打出一道火系灵力，在空中形成一面火镜，

火镜之中下界的场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凤族统领翊熙、魔族统领杳冥、并十三位天王，正在围攻祖神和太元娘娘，祖神只是面上狼狈，而太元娘娘已然负伤。

我急欲下界，然而玄穹早有准备，与我交手将我拖住。

我们就这样战在一处。

我疾言痛斥，一边凌厉的法术向他袭去。

我气极，太元娘娘明明是师尊的伴生青莲，他们怎得如此颠倒黑白！

子嗣？难怪娘娘会气息衰弱，法力不支，她是在回护腹中孩儿，我未来的师弟师妹。

又一道灼热的火系灵力袭来，玄穹讥讽道，

和他缠斗一处也不是个法子，于是我装作有犹疑之状。祖神也是龙属，他曾经告诉过我，龙族命门，就在其颈下三寸逆鳞之处（人形时约莫在胸口）。

玄穹看我表情有异，就停下攻击，等着我的回复。

正在玄穹得意、精神松动之时，我指尖射出一发由玄阴之水凝结而成的冰凌，直取他胸口。玄穹急躲时，却已是来不及，一般而言逆鳞极难摧伤，然而我毕竟是阴炁所化，与他的神力相生相克，且他方才停战，给了我足够的蓄力时间，于是他受了重创。

我疾速下界，赶赴祖神和太元娘娘身边，十三位天王被祖神打趴了九位，然而祖神抱着气息奄奄的妻子，已是强弩之末。

我法诀灵力不要命的往杳冥、翊熙、以及剩下几人身上砸去，尽管我爆发出远超平常的力量，然而终是寡不敌众，也被镇压下去。

祖神发丝散乱，双眼通红，跌坐在地上。

太元娘娘挣扎着想起身，她已经没有什么气力了，但是举手投足之间仍然是绝代风华。

缱绻的声音含着深深的遗憾与不舍，

点点荧光从太元娘娘的脸庞上浮起，天地间瞬时万物凋敝、飞花漫天。

祖神的声音哽咽中带着嘶吼，他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双手颤抖，涕泗横流。

太元娘娘的身形一点一点的消散，原地化为一朵青莲，在祖神的怀中流转。而在莲花的正中央，有两个微弱的光点若隐若现。

杳冥、翊熙等人以及闻风赶来尚未恢复力量的玄穹，在四周警惕异常，决定等祖神一归原，就分食他的神力和权柄。

祖神怔神片刻，他踉跄的站起，脸上浮现出讥嘲之色，

玄穹等人一篇嘶声。

祖神言时，六界已异象骤生，天崩地坼，河海逆流，野火遍地。

祖神忽然将青莲往我怀中一推，并将他自身的一道神炁打入我体内。与此同时，祖神传音与我，

我泣不成声。祖神和娘娘对我恩重如山，同时也是我最敬之人，虽然我知数劫之后，师尊和娘娘兴许还有重归之契机，但，好不甘心。

祖神将我推向三十三天，用最后的神力击向那群乱臣贼子。

随后，他的残躯解体，融入万物之中，天地的崩陨稍稍被滞留。我将娘娘化作的青莲收起，用祖神留下的那缕神炁勾连六界秩序。

【注：

1.盘古大神，太元圣母，斗姆元君的设定部分借鉴道教神话，部分原创，非洪荒流设定，因此可能和大家一般看到的设定相差甚远。

2.玄穹这个名字是不是很熟悉？其实……本文设定“玄穹之光”就是以初代龙族统领、先天阳炁，后来的初代天帝玄穹命名的。

3.锦玉前世图分别用的杨紫青云志的图和罗云熙月上重火的图。斗姆元君（紫光）年轻时的图用的媚者无疆的图。

24章转回锦玉夫妇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