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等就是三天。
洞中无日月,之所以知道是三天,全靠蓝家人那令人发指的作息规律,到了时辰自动睡去,到了时辰又自动醒来,因此,看看蓝忘机睡了几觉就能算清时间。
有了这三天养精蓄锐,蓝忘机腿上的伤没有恶化,缓慢痊愈中,不久便又开始打坐静修。
这几日魏无羡都没有在他眼前晃,而是和魏婷婷在一边等,蓝忘机恢复了平静,调整好了情绪,又变成那个无波无澜无表情的蓝湛,他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去。两人相处之时不冷不热,对于之前的事情不再提及,但在场的他们的心里都有数。
魏婷婷和魏无羡相处的三天中,魏婷婷不停地给魏无羡灌输新思想,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喜欢,既然喜欢,为何不在一起,而且一开始是他撩的蓝忘机,还扯了人家的抹额,虽然不知抹额的意义,但总归得负责。最最重要的是,爱是不分性别的,不要管别人是怎么想的,自己活得自在就好。
期间,三人到黑潭附近窥探了许多次。屠戮玄武已经把所有的尸体都叼进了龟壳之中,漆黑的庞大龟壳浮在水面上,像一艘无坚不摧的巨型战船。前几次都听到从里面传来沉重的咀嚼之声,后几次就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睡着后打呼噜的声音,犹如闷雷阵阵。
三人本想能不能趁这只妖兽睡眠之时,偷偷潜入水底,再次寻找逃生洞口,可最多在水底游荡一炷香,便会被那妖兽觉察动静。而他们找了好几次,始终没找到那个可以逃生的洞,也许他们的怀疑没错。可能被那妖兽身体的某一部分给挡住了,想再把它引出水面,可那妖兽却像是大闹一场之后倦了,不怎么爱动了。
他们把岸上散落的羽箭、长弓、铁烙都捡了起来,抱回去一数,羽箭过百支,长弓三十余把,铁烙十几只。
这时,已是第四天。
蓝忘机左手拿起一支长弓,凝神察看它的材质,右手在弓弦上一拨,竟弹出了铿锵的金属之音。
这是仙门世家用于夜猎妖魔鬼怪的弓箭,制造弓和箭的材料皆非凡品。蓝忘机将所有的弓弦都从弓上拆了下来,一根一根首尾连结,结成了一根长弦。他两手将此弦绷紧,随即一甩,弓弦闪电般地飞出,一道白光炫过,前方三丈之处的一块岩石被击得粉碎。
蓝忘机撤手收弦,弓弦在空气中破出尖锐的嘶鸣。
魏无羡弦杀术?
弦杀术是姑苏蓝氏的秘技之一,为立家先祖蓝安的孙女、三代家主蓝翼所创所传。蓝翼也是姑苏蓝氏唯一一任女家主,修琴,琴有七弦,可即拆即合,七根由粗逐渐到细的琴弦,上一刻在她雪白柔软的指底弹奏高洁的曲调,下一刻便能切骨削肉如泥,成为她手中致命的凶器。
蓝翼创弦杀术是为了暗杀异己,因此颇受诟病,姑苏蓝氏自己也对这位宗主评价微妙,但不可否认,弦杀术亦是姑苏蓝氏秘技中杀伤力最强、远近皆宜的一种搏战术法。
魏婷婷从内部攻破。
蓝忘机魏姑娘说的是,忘机就是这么想的。
龟甲固如堡垒,表皮坚硬无比,看似不可突破。但越是如此,它藏在龟壳之内的躯体部分,就可能越是脆弱。这一点,魏无羡这几日也想过,心中清楚。
他更清楚的,则是眼下的局面。经过三日的休养,他们现在的状态刚刚达到巅峰。而再多等下去耗下去,就要逐渐下滑了,况且食物也没有了。而第四天已过,救援的人,还是没有来。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全力一搏。若是三人能合力斩杀了这只屠戮玄武,也许就可以从黑潭底下的可能存在的水洞逃出去了。
魏无羡我也同意,内部攻破。但是你们家的弦杀术我有所耳闻,龟壳内部束手束脚,不利发挥,再加上你腿伤未愈,施展起来怕是要打折扣吧?
这是实话,蓝忘机明白。他们都明白,逞强上阵,硬要做自己没能力做到的事,除了拖后腿并没有其他作用。
魏无羡听我的吧。
魏婷婷阿哥,我和你一起进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魏无羡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拒绝,毕竟魏婷婷说的有理,然后才道:“好,但是不可逞强。”
屠戮玄武的一小半龟壳还浮在黑潭水面上。
它的四只兽爪和头尾都缩了进去,前方一个大洞口,左右和后侧分别排列着五个小洞口。像是一座孤岛、一座小山,山体漆黑,凹凸不平,青苔遍布,还挂着绿油油、黑乎乎的长水藻。
悄无声息地,魏无羡和魏婷婷分别背着一捆羽箭和铁烙,像两尾细细的银鱼一般,潜到了屠戮玄武的头洞前方。
这个洞有一小半浸在黑潭水中,魏无羡和魏婷婷便顺水游了进去。通过了头洞之后,便翻入了龟壳内部。魏无羡和魏婷婷双足落“地”,像是踩到了厚厚的一层烂泥里,“泥”里还泡着水,铺天盖地的一阵恶臭,逼得他们险些骂出声来。
这恶臭似腐烂似甜腥,让魏无羡想起了他以前在云梦一个湖边见到过一只肥硕的死老鼠,他捏住鼻子,心道:“这鬼地方……幸好没让蓝湛进来。就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劲儿,闻到这个味道还不得立刻吐。不吐也要被熏晕过去。”
魏婷婷也是恶心的要死,但是还是尽力忍住,虽说没有洁癖,但是她对脏东西甚为不喜,她喜穿白衣,即使是见血之事,也绝对不让血碰到自己,所以她的衣服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今日之事还是头一遭。
魏无羡阿婷,你没事吧!
魏婷婷的脸皱成了包子,可见她对此地有多厌恶,摇了摇头,才一字一句地道:“阿哥,我没事。”
屠戮玄武发出平缓的呼噜声。魏无羡和魏婷婷屏息悄声走动,足底越陷越深。三步之后,那摊烂泥样的东西便没过了他们的膝盖。烂泥、潭水之中,似乎还有些硬块。
魏无羡微微矮身,摸索几把,蓦地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像是人的头发。
魏无羡收回了手,心知这是被屠戮玄武拖进来的人。再摸,又摸到了一只靴子,靴子里的半截腿已经烂得半是肉半是骨。
魏婷婷看着魏无羡拿起的东西,胃里翻江倒海,脸色非常难看,但仍是一句话不说,内心却是越发坚定,她一定要弄死这只屠戮玄武不可,平白污人眼球。
看来这只妖兽很不爱干净。它没吃完的残渣,或是还来不及吃的部分,就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往壳里这么一吐,越吐越多,百年下来,堆成了厚厚的一层。而此时此刻,魏无羡和魏婷婷就站在这些由残肢断体积成的尸泥里。魏无羡注意前面,而魏婷婷就跟在他的身后,时刻注意着后面的情形,免得一不小心被屠戮玄武给袭击了。
这几日爬摸滚打,身上已是脏得不能看,魏无羡根本不在乎再腌臜一些,手随意在裤子上抹了抹,继续往前走。
而魏婷婷觉得经过这几日,她的忍脏之力越发强大,在现代她是个南方人,却在北方上的大学,刚去到大学的时候,特别是军训的时候,差点没把舍友给嫌弃死,因为他们不是天天洗澡的!!
妖兽的呼噜声越来越大,气浪越来越重,脚底的尸泥也越来越厚。终于,他们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妖兽凹凸不平的皮肤。他们缓缓顺着皮肤继续往里摸索,果然,头部和颈部是鳞甲,再往下就是坑坑洼洼的坚硬表皮,越往下皮肤越薄,越脆弱。
这时,尸泥已蔓到了魏无羡和魏婷婷的腰部。这里的尸体大多数都没被吃完,所剩躯体都是大块大块的,不应该叫尸泥,而应该叫尸堆了。魏无羡把手伸到背后,准备解下羽箭和铁烙,却发现铁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拿不出来。
他握住铁烙的长杆,用力往外拔,这才拔了出来,同时,烙铁的前端从尸堆里带出了一样东西,发出“当”的轻微一响。
魏无羡和魏婷婷立即僵住了。
半晌,四周并无动静,妖兽也并未发难,他们这才无声松了口气,魏无羡小声道:“刚才铁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听声音也是铁的?还很长,看看有没有用。手头差家伙,如果是一把上品仙剑最好了!”
他刚想伸出手去,就被魏婷婷给拦住了,道:“阿哥,我来拿。”
魏无羡点头。也不纠结魏婷婷的所作所为,反正谁拿都一样。
魏婷婷心里却有了八九分的肯定,刚才那把铁剑就是制作阴虎符的阴铁剑,她是不会让魏无羡接触鬼道的,除非她死了。
她摸到了那样东西,长条状,很钝,表面爬满铁锈。
就在握住它的一刹那,魏婷婷的耳里响起了尖叫声。
这尖叫声仿佛成千上万个人在她耳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嚎哭,霎时一股寒气顺着她这条手臂爬遍全身,魏婷婷一个激灵,却没有抽回手,强忍着,直至平复了下来,然后猛地把剑拔了出来,心道:“果然是阴铁剑,好强的怨念!”
这时,四周忽然亮了起来,一阵淡淡的赤黄色的微光投射出了魏无羡和魏婷婷的影子,这可是在屠戮玄武的龟壳内部,怎么会有亮光?
魏无羡和魏婷婷猛然回头,果不其然,一对金黄的大眼近在咫尺。
他们这才发现,那闷雷般的呼噜声已经消失了。而那赤黄色的微光,就是从屠戮玄武这双眼睛里发出来的!
屠戮玄武龇起了黑黄交错的獠牙,张口咆哮起来。
魏无羡和魏婷婷就站在它的獠牙之前,被这咆哮之声的音波正面袭中,冲得双耳几乎炸裂,浑身发痛。眼看它咬了过来,魏无羡和魏婷婷忙把捆作一束的铁烙往它口里一塞,这一塞无论是时机和位置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卡住了妖兽的上颚和下颚!
趁妖兽合不拢嘴,魏无羡和魏婷婷将手中剩下的羽箭用力扎入了它最薄弱的那片皮肤里。羽箭虽细,但他们是五根作一捆,扎进妖兽的皮肉里直推到尾羽没入,就像是扎进了一根毒针。急痛之下,屠戮玄武把顶住它牙口的铁烙都压弯了,那原本笔直的铁烙一下子被它强大的咬合力折成了勾状。魏无羡和魏婷婷又在它的软皮处扎了几捆箭,这妖兽自出世以来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疼得疯了,蛇身在龟壳里使劲翻腾起来,蛇头撞来撞去,尸堆也随着翻江倒海,犹如山体倾塌滑落,魏无羡和魏婷婷几乎被淹没在腐臭的残肢之中。屠戮玄武睁大双眼,黄目狰狞,大开牙口,似乎要一口气气吞山河。尸堆如洪流一向它口里滑去,魏无羡和魏婷婷拼命挣扎、逆流而上,魏婷婷忽然想到了阴铁剑,眼看着魏无羡的身体已经被吸入了屠戮玄武的口腔之中,妖兽即将闭口,魏婷婷一手抓着那柄阴铁剑,故技重施,将它卡在妖兽的上下颚之间,另一只手迅速的抓住了魏无羡的手。
这种百年妖兽体内的五脏六腑十之八九都是带着腐蚀性的,人只要被吞下去了,瞬间就会被被熔成一缕青烟!
魏婷婷牢牢抓住那柄阴铁剑,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它口腔里不上也不下。屠戮玄武撞了一阵头,怎么也咽不下这根不让它合拢嘴巴的刺,但它又不愿意松口,终于冲了出去!
它在龟壳里被魏无羡和魏婷婷扎怕了,像是要整个从壳里逃脱一般,拼命把身体往外挤,挤得之前藏着护在这层铠甲里的嫩肉也暴露了出来。而蓝忘机早已在它头洞上放下了线,等待多时了。屠戮玄武一冲出来,他便收了线,在弦上一弹,弓弦震颤,切割入肉!
这妖兽被他们合力逼得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它是畸形的妖兽,并非真正的神兽,原本就没什么了不得的心智,疼痛刺激之下彻底疯狂,甩头摆尾,在黑潭里横冲直撞,在一个庞大的漩涡里翻滚扑腾,掀起滔天水浪。可任它怎么发疯,一个牢牢卡在它嘴里,让它咬不动吃不得,一个死死用弦勒住它皮薄处的要害,寸寸切割进去。伤越切越深、血越流越多!
蓝忘机紧紧扯住弓弦,一刻不松,坚持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后,屠戮玄武才渐渐地不动了。
妖兽的要害被蓝忘机用弓弦切得几乎与身体分离,用力过度,他的手掌心也已经满是鲜血和伤痕。庞大的龟壳浮在水面上,黑潭的水已被染成肉眼可见的紫红色,血腥气浓郁如炼狱修罗池。
扑通一声,蓝忘机跳下水,游到蛇头附近。屠戮玄武的双眼仍然大张,瞳孔已经涣散了,獠牙却还紧紧咬合着。
蓝忘机魏婴!魏姑娘!
妖兽嘴里没有发出声音。
蓝忘机猛地伸手,握住上排牙和下排牙,用力往两边掰开。他泅在水里,无处使劲,好一阵才掰了开来。只见一柄漆黑的铁剑卡在屠戮玄武的口中,剑柄和剑尖都已深深刺入了它的口腔,而剑身已经弯成了一道弧形。
魏婷婷整个人蜷成虾米状,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抓着铁剑并不锋利的剑身,另一只手抓着魏无羡的手,两人就快滑进屠戮玄武的喉咙里了。蓝忘机立即抓住魏婷婷的衣领,一下子就把他们连人带剑的提了出来。
魏无羡和魏婷婷双目紧闭,两人还保持着在屠戮玄武口中的姿势。
魏无羡软软趴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搭在他肩头,蓝忘机搂着他的腰,带着他浮在血水里,道:“魏婴!”
他的手微微发颤,正要伸出去碰魏无羡的脸,魏无羡却一个激灵,突然醒了,道:“我死了吗?”
蓝忘机搂紧了他的腰,道:“没有!”
魏无羡扑腾了一下,带得三人身体都在水里沉了一沉。这才发现魏婷婷还抓着他,死紧死紧的,掰都掰不开。
他赶紧探了探魏婷婷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魏无羡目光一阵茫然,想了一阵,才道:“屠戮玄武死了吗?”
蓝忘机(点头)死了。
魏无羡刚才它一直在叫,边叫边翻,把我震晕了。我还以为我死定了,也不知道阿婷一个女子哪来的力气,居然还能抓住我。
蓝忘机没事就好。
魏无羡来了精神,道:“对,没事就好!我们快出去,事不宜迟。”
的确事不宜迟,蓝忘机一点头,道:“我带你们。”
魏无羡道:“不用……”蓝忘机右手仍是如铁箍一般搂着他的腰,不容辩驳地道:“吸气。”
这般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水,怕是要出意外,况且还有个魏婷婷。魏无羡也不爱逞强,一点头,顾不得血水脏污,帮魏婷婷捂住口鼻,然后和蓝忘机一起深吸了一口气,潜下了水。
半晌,紫红色的水面破出三道水花,三人又钻了出来。
魏无羡呸的吐了一口血水,抹了把脸,抹得满脸都是紫红色,越发形容狼狈,道:“怎么回事?!怎么没有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