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号公路在淡淡的水雾中延伸向漆黑的夜里,公路两边是荒凉的农田,远远近近地散落着孤零零的坟头,边上站着干枯的老树。
刘炳良点上一支烟,踌躇地朝远处漆黑的夜里看了看,心里估摸了一下离目的地的距离,然后无奈地收回视线,重新审视着面前的车子,那是一辆宽大的路虎,舒适豪华,可是进口机器没了国产的油,一样是堆废铁,而且,是更大一堆。
汽车的应急灯明灭闪烁着,照着边上申姿那一张妖娆的脸,描眉画鬓,妆容精致,深秋的天气穿着短裙丝袜,小腹微微隆起,哆嗦成一团。
她抬起脸来,看着刘炳良:“现在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老子有什么办法?我怎么知道车子会漏油的?”刘炳良没好气地顶了回去,申姿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了嘴。
“唉……”刘炳良长叹一声,“只有求救,看路过的车有没有愿意帮咱们的。”
话刚说完,远处的雾里有车灯刷刷闪了几下,申姿就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连忙从包包里摸出手机,打亮了屏幕,摇晃着蹦到路中间去:“停车!停车!”
瞬间,刘炳良血凝成一团,一边扑过去一边吼:“你不要命了?这是国道!”
对面的司机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忽然出现在道路中间的女人,刹车几乎已经来不及,他狂鸣着喇叭,一脚将刹车踩到底,汽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出浓重刺鼻的橡胶味,黑色的轿车前栽了几下,终于在离他俩还有十几米的位置停住了。
黑车上的司机摇下车窗,伸出一张瘦骨嶙峋的脸,愤怒地骂了起来:“你tm不要命了?作死也别连累别人!”
“对不起啊师傅,女人不懂事,这不,车抛路上了……”刘炳良赶紧赔着笑,然后转过身来训斥申姿“你tm能不能长点脑子?这是能随便拦车的地方吗?你以为市中心拦出租呢?要不是这位师傅眼力好,换一般人就是看到你也来不及刹车了,喀嚓一声直接就过去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要不是怀着孩子,老子拉都不拉你了,让你死个痛快……”
在外人面前,申姿的脸色多少显得有点难堪,却拼命压抑着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满,只好扁了扁嘴说:“不是你说看路过的有没有好心人……”
黑轿车的司机也不好再说什么,正要打开车门下车,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忽然,身后一道刺眼的光射过来,随之是更响亮的一长串喇叭声……
“我草……这下完了……”黑车司机心里一凉,只听得车后面“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后脑重重地撞上靠背,黑色轿车被撞得朝前猛窜出来,斜着插进路边隔离带的树丛中去了,后面那辆追尾的白色本田前车盖高高地掀起像只要打鸣的公鸡,喷出浓重的白气。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儿来,后面浓雾中就又冲出一辆银灰色的大众,虽然极力刹车,却仍然是重重地撞在了白色本田的右后方,发出巨大的声音,白色本田被撞得前撅后翘,塑料片横飞,吓得刘炳良和申姿退出好几步,惊恐地抱在一起。
空 车
刘炳良和申姿连滚带爬地跑向第一辆车,那辆被拦下来的黑色轿车后半部分已经被撞毁,车头死死地卡在道边的万年青丛中。
两个人还没跑到地方,车门就打开了,车上的精瘦男人捂着胳膊跌下车来,就地跪着,大声咳嗽了几声,然后愤怒而暴躁地站起来,一脚踢在车后门上,骂道:“我草!”
“你没事吧?”刘炳良不敢靠前,只是站在三五步外,大声问。
“能没事吗?胳膊脱臼了!”瘦脸男人愤怒地吼,冲着躲在刘炳良身后的申姿大声骂,“你这人怎么TM办事的?”
“对……对不起啊……”刘炳良赶忙拦下话来,“她也不知道会这样的不是?”
“赶紧去看看后面的车,死了没,人要是死了咱们都TM倒大霉了!谁也跑不了!”瘦脸男骂骂咧咧带头朝第三辆白色本田冲过去,刘炳良窜到驾驶位,一把拉开车门,就见到车厢里鼓囊囊地,塞满了弹出来的银白色防撞气囊,而卡在座位上的,是跟那气囊几乎没有区别的,一个肥胖的卷发女人。
“你还好吗?”
“啊?啊?我吗?哦……”显然那胖女人被吓坏了,语无伦次地挣扎着,想从车里下来。
刘炳良从身上找出钥匙,划破了气囊,那女人得了空隙,连忙大声喘着气,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还好她够胖,被安全带死死地固定在座位上,又有防撞气囊的缓冲,基本没有受伤。
四个人缓了一下,又赶忙去查看最后一辆银灰色大众的情况, 车门被卡住了,几个人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车门撬开,却赫然都呆在原地——那车上,根本没有人!
“奇了怪了……”刘炳良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驾驶室,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这人哪去了?”
“不知道……”大家面面相觑,似乎没有见到有人从车里出来。
“难道他下车走了?”刘炳良看了看两头无边的公路,“可是又能去哪呢?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也有40里,车祸的主要责任也不在他,干吗要跑呢?”
“不会的,这车两边车门变形得如此严重,咱们几个合力才能撬开,若是一个人困在里面根本出不来,除非……”瘦脸男接过话来。
“除非什么?”申姿连忙追问。
“除非这是一辆鬼车,它本来就没有人驾驶……”瘦脸男惊语一出,吓得刘炳良也后背发毛起来。
“我听人说,有些在国道上出了车祸的司机,因为人在外地出的事,魂魄找不到路回家,便会飘荡在附近,开车一辆鬼车到处找替死鬼……一旦遇到有车祸,他就会开车撞上去,车祸中死去的人便会替他在原地飘荡,而他才能前往轮回……”
“我怕……”申姿惊恐地缩在刘炳良的身后,哆嗦成一团。
“别瞎说,这怎么可能呢?”胖女人也有点害怕,却依然嘴硬。
“那你说,这车根本没有人开,怎么会撞上我们的?”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一层鸡皮疙瘩冒出来……
“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信有鬼,鬼还能开车?他有驾照吗?”刘炳良提到驾照两个字,忽然来了精神,“找找看有没有驾照,有驾照和行车证不就知道开车的是谁了?”
于是他又钻进车里去,翻找了一大堆,也没找到有任何可以证明车主人的证件。
“算了,也许早就是辆废车了……”瘦脸男还坚持传播着自己的有鬼理论。
“先回我车上去吧,这天儿太冷了,等会儿都冻僵了。”刘炳良指指自己那辆没油的路虎,“打电话报个警,等警察来了再说吧,幸亏人都没事儿。”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只好点头,于是一起朝前走去,胖女人要求回车上拿点吃的,几个人刚往前走了没两步,却忽然听到身后的胖女人“呀”一声惊叫起来……
“你们看,我的车后窗上……好象写的有字?”
原来,胖女人大概没有勤洗车的习惯,后车窗积了一层灰,而现在,上面竟然留着一行字!
四个人簇拥着跑过去,打亮手机去看……
“我要去转世了,你替我在这里吧……”
争执与选择
四个人几乎是争抢着上了路虎,将车门锁死了,然后一脸惊恐地互相看着对方,车外是荒郊野外漆黑的空气,浓稠得好象四面漆黑的墙一样压过来。
没人知道在那样的夜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胖女人哆嗦着掏出手机报警,凝着眉毛听了半天,又把电话挂了,垂头丧气地说,拨不通,这里没有信号。
刘炳良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半天,依然是同样没有结果。胖女人手快,一把抢过去,我打打看!
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刘炳良气急败坏地想抢回手机,胖女人用胳膊一挡:“你打不通说不定我能打通呢……”
车子里空间小,刘炳良根本够不到手机,只好气鼓鼓地坐回去,胖女人拨了半天,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才把手机还给他,拨不通。
“怎么办?”胖女人一脸凝重地看着大家,“在这等死吗?”
“没事没事,只要我们都在一起,就不会有事的。”瘦脸男检查了一下车门,是不是真从里面锁死了,“等会儿有路过的车会救咱们的。”
“要是没有呢?”申姿小声嘀咕着。
“那还不都TM怪你,大半夜的站到马路中间去做什么呢?”瘦脸男爆发了,这倒是让刘炳良显得有些难堪。
“好了好了,都少说一句吧,谁也不想出现这样的结果。”胖女人赶紧说。
“你少装好人,大晚上的开那么快,看到前面有车不知道躲吗?”瘦脸男转头朝胖女人吼了一句。
“你还倒来怪我了?鬼知道你会大半夜的把车横在路中间?”胖女人的嗓门也是天生的高八度。
“不是她拦车我怎么会停下来?”
“够了!”刘炳良忽然大声打断了争吵,“车子是小事,都有保险公司呢,人没事不得了?现在问题是我的车没有油,你们的车又都撞坏了,这样的温度,如果我们坐下来等,等不到天亮可能就冻死在这里了,这个区域前后四十里荒无人烟,路过车辆的可能性很小,我们只有靠自己!”
所有的人都静下来,看着刘炳良:“怎么靠自己?”
“下车徒步朝前走,找个修车厂,帮我们求救!”
“那岂不是要走很远?”胖女人首先对自己的体力表示出了极大的怀疑。
“那你自己选吧,是坐在这里冻死还是继续朝前走,至少,走几步还会暖和一点……”刘炳良从座位后面翻出几瓶矿泉水,装进随身背的包里面。
“你们走吧,我是不会去的,鬼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你们,锁住车门坐这里还安全些,说不定……过几分钟就会来一辆车呢……”瘦脸男将单薄的衣服裹了裹,索性靠在椅背上不动了。
“那好吧,我车上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你要是遇救了,就把车门锁好走人就是了。”刘炳良带着申姿下了车,胖女人看了看他俩,又回头看了看瘦脸男,似乎被刚刚争吵的气氛影响着,加上天气也极为寒冷,只好大不情愿地下了车。
瘦脸男隔着车窗看他们三个缩着脖子朝前走,没几步就消失在浓重的雾里,嘲讽地一笑,又紧张地四下检查门窗是否锁死了,才舒舒服服地靠进路虎那舒服的大沙发靠椅里打起盹儿来,相比于外面寒冷的天气,车里多少还温暖一些,只是逐渐的,感觉有些憋闷,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气慢慢在车窗上形成了一层水雾,挡住了外面的一切。
“当,当当……”瘦脸男忽然被一声轻轻的敲击惊醒,猛然坐了起来,“什么声音?”
他侧耳去听,好象是从车底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敲打汽车的排气管,顿了一下,又敲打起来:“当、当当……”
“是……是谁?”瘦脸男的声音也哆嗦起来,与其说是问外面,倒像是自己问自己。
他把脸悄悄朝车窗靠过去,努力想辨认清楚外面的世界,可是那一层讨厌的水气挡住了,于是抬起手肘,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圆,擦掉了中间的一部分……
车窗外,一双青灰色死人的瞳孔,正好奇地朝车内张望着,那,竟是半张瞪着眼睛的婴儿的脸……
预 谋
刘炳良垂头丧气地带头朝雾里走着,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个女人,胖女人重重地喘着粗气,像头拉套的骡子,口鼻中喷出浓重的白雾,申姿的的身材在她的映衬下显得尤其娇小,要紧迈着步子才能跟上队伍。
“好冷哦……”申姿在后面小声的嘀咕着,她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线衫,线编的窟窿个个大得出奇,透着迎面的风吹起来,里面仅仅是一件米黄色的吊带儿。
刘炳良的步子慢了一下,心里确实有点不忍,申姿毕竟是自己的女人,跟了自己五年,百依百顺,两个人也曾经有过如胶似漆的岁月……
但是自己也就穿了件西装,就算是抱紧了胳膊也冻得瑟瑟发抖,胳肢窝里刚捂出来的一点热气也像是无价之宝,怎舍得脱了?他咬了咬牙,继续快步朝前走去,脑海里,渐渐回忆起三个月前申姿和自己的那次谈话来。
“我怀孕了……”申姿把一张化验单递到刘炳良的面前的时候,他正伏在桌子上看着当月的财务报表。
“嗯!”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什么叫‘嗯’?你要当爹了,你就没有一点点开心吗?”申姿娇嗔着扭动屁股,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刘炳良的反应。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忙嘛,我很高兴,真的……”刘炳良赶紧祭出一个迟到的笑容,仿佛刚听明白申姿说的是什么。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结婚了?我并不是想勉强你……你也离婚了四年了,你自己说,我是不是也没有催过你……”申姿尽量寻找着合适的字眼来陈明自己的立场。
“那是当然了,你就看着操办吧,尽可能的隆重一点,不要舍不得花钱……”刘炳良嘿嘿一笑。
“万岁!”申姿高兴得跳起来,刘炳良连忙站起来按住她:“你呀,都怀孕了还这么上窜下跳的,吓到我们的宝宝怎么办?”
申姿一脸的娇羞,连忙做鹌鹑状,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平坦的小腹:“是啊是啊,我大大咧咧习惯了,竟然忘记了自己要做母亲了,以后一定要注意哦……”
她一脸幸福地退出办公室,在半掩的门后抛出一个飞吻,刘炳良伸手接住,香喷喷地捂在嘴巴上,一汪深情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然后,笑容刷地收了回去,伸手将办公桌上的电话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喂,张大夫,是我……嗯,我的那个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嗯,嗯,我知道的,我一定会积极配合治疗,毕竟不是着急的事儿,放心吧,将来有了儿子,一定头一个请您喝喜酒……”
挂了电话,他露出阴冷的一笑:“这小丫头,跟我玩这一套?哼!”
申姿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刘炳良的前妻之所以带着孩子在离婚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因为他一直把自己不能生育的秘密藏得天衣无缝,还每次都像模像样地准备避孕措施,这一个长长的阴谋后面,恰恰等的就是猎物露出马脚的一天……
而此刻,刘炳良的心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暴露着的一块石头,更加的硬冷,他默默地祈祷着,冻吧,冻死你个小妖精,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孽种,也免得我煞费苦心亲自下手了……
而倘若不是因为汽车意外漏了油,恐怕现在两个人已经到了自己的那幢别墅,那里有铺好了满屋的塑料布,锋利的刀,煮肉的锅,天亮之前一切都会处理停当,就像前妻和她的孽种一样,在这个世界上蒸发掉,除了飘溢在空气中煮熟的人肉香味,不会留下一点点痕迹……
刘炳良正在出神地想着,忽然,眼前的雾中竟隐隐地现出一道围墙来……他惊喜地朝前踉跄两步,发现那是一个类似厂房状建筑的外墙,而前面不远处的大门口,还隐隐有暗黄色的灯光照过来……
老 头
三个人站在砖墙的外头踮脚张望,大门是暗绿色油漆的铁门,经年雨水的腐蚀,已经班驳破落,右下角还破落出一个野狗可以进出的口子。
院子里有灯,即使暗淡昏黄,但在这漆黑的旷野中对于他们三个来说已经非常难得,刘炳良上前去拍了拍,铁门轰轰地巨响,引起院子里的狗汪汪叫起来,叫声传向漆黑的旷野远处,空洞得令人心慌,申姿害怕地躲在胖女人的身后,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铁门上破出的洞。
叫了一阵门,才听一声沙哑的应答,随即是呵斥狗的声音,那凶猛的狗叫渐渐低了下去,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哗啦啦……”铁锁落下,“吱噶”一声,铁门被挤出一人宽的缝隙,一个戴着八角帽的老人探出脑袋来,眯着眼睛打量他们:“怎么了?”
“我们是路过的,车坏路上了,所以……”刘炳良连忙上前一步,掏出口袋里的烟递上去。
老头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烟。
刘炳良那递烟的手就尴尬地卡在半空中,半晌才抽手回去,赔着笑说我们就借地方休息一下,打个电话,影响您休息了,回头……
话说了一半,老头不耐烦地抬手制止了他,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胖女人,然后用肩膀把铁门朝敞亮扛了扛,缝隙更大了,然后招呼他们:“进来吧!”
“好,得嘞……多亏了您老人家,要不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了院子,才发现这是一个类似农村厂房型的建筑,一排二层砖房紧贴着院子的北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房子的正中间是和大门相连的水泥路,可以并排过两辆汽车,路两边修着砖砌的花坛,所谓花坛,其实只是填了些土,插着几支干巴巴的万年青。
几个人跟着老头的背影朝亮灯的房间走去,院子西面角落里的狗叫声又吼起来,老人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斥骂着砸过去,狗叫声瞬间停住,留下一阵不情愿的“呜呜”声……
已经是快立冬的季节,屋子里生着火炉,暖烘烘的,三个人一进屋便累得东倒西歪,累倒在沙发上起不来了,老头子看着他们呵呵地笑:“这大半夜的,你们这是折腾个啥呵?”
刘炳良便把车祸的事说了一遍,老爷子一听,皱了皱眉头:“我这里的电话也打不出去,老板怕我一个老不死的用他的电话费,所以他不在的时候都掐了线儿……”
“都饿了吧?”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忽然站起来,“我给你们四个捣鼓点吃的去……”
“嗯,谢谢啊!”刘炳良倒是真的有点饿了,索性也没有客气,等老头出了门,胖女人却忽然来了精神,噌地直起了腰,把头微微压下来,对他们两个人说:“咱们走吧……”
“走?”申姿不干了,刚找到个歇脚的地方。
“为什么?”刘炳良有点不解。
“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混身不舒服!”胖女人的声音小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是错觉吧?很平常的地方嘛。”申姿左右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也很简单,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老爷子,不对劲呢……”胖女人唆了唆牙花子,一副极不情愿的表情,“我觉得我们还是走吧,这个地方待久了会出事的……”
“你发现什么了?”刘炳良话锋一转,问道。
胖女人捋了捋长长的卷发,神秘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难道没听出来,他刚刚说,我给你们四个做饭去……”
刘炳良混身一抖,和申姿不禁一同朝胖女人身边的沙发上看了看,那个位置上,空空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空位子
已经是午夜时分,老头非常热情地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炒了一大碗鸡蛋,还有些青菜,切了一大盘的猪头肉,连带着自家烙的大油饼,热热乎乎地端了上来。
刘炳良早已经饿坏了,不由分说抓起一个油饼就吃,申姿看他吃得那么香,也用两根手指捏起油腻腻的饼端详了一阵儿,又放下,拿起筷子吃了些鸡蛋。
令人不得不佩服的还得是那个胖女人,刚刚还神神秘秘地怀疑这怀疑那,这会儿看见吃的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伸手将一整个油饼卷成筒子,咔嚓一口下去一半,然后不顾一切地往自己盘子里扒拉猪头肉,一副见了亲人的模样。
老头儿也跟他们坐在一起,殷勤地抱着暖水瓶给每个人沏茶,茶叶不是很好,几片焦黄的叶子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刘炳良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半饱,节奏逐渐慢了下来,吃饱了,身上也感觉暖和了许多,他点起一支烟,靠在沙发上,准备跟老爷子聊点什么套套近乎,却忽然一惊,手里的烟也掉在了地上……
那老头佝偻着身子,正把一碗沏好的茶水放在小四方桌上!
刘炳良,申姿,胖女人,三个人刚好围坐在四方桌的三个方向,惟独空出来了一个面,可谁也没有注意到,从吃饭开始,那老头就已经在那个位置上摆了碗筷,更可怕的是,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也给那个空位子的碟子里,夹了一筷子的菜,冷冷地就那么摆放着……
就好象那里坐着一个看不到的“人”,正和他们三个一起用餐!
刘炳良看得背后发凉,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个碟子里的菜竟然隐隐地动了一下,好象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捏着它,摆动着,摆动着,他惊慌地抬头,却看到老头没有任何异样,沉默地抽着烟……
难道在老爷子的眼里,我们从进门开始,就是四个人?难道有一个人混在我们中间,跟着我们走了一路?而我们却看不到?想到这里,刘炳良倒抽一口凉气,却害怕吓到那两个在车祸中惊魂未定的女人,不敢声张,于是趁老头收拾桌上的碗筷的时候,主动说我帮您端去厨房吧,于是跟着老头一起出了堂屋。
“大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问不该问?”刘炳良紧张地措着辞。
“说呗!”老头佝偻着身子走在前面,并没有回头。
“您刚刚说,给我们四个做点饭,可是我们只有三个人……”
“哦?”老头顿了一下,缓慢地反问:“你刚刚在门口不是跟我说,你们出了车祸,还有个脸很瘦的人吗?”
“可是他并没有跟我们一起过来啊?”
“哦……”老头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看看,我这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楚,脑子咋也不管用了呢,一直以为你说的是四个人,我还专门多备了份碗筷……”
刘炳良这悬着的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他的确跟老头提到车祸的时候说到有四个人,可能是夜里黑,他们一窝蜂地闯进来,老头又怎么会点点数,他那老花眼,一直就没搞清楚数字而已。
他感觉一下坦然了,继续跟着老头往厨房走,刚走到厨房门口,忽然,院子里的狗疯狂地吠吼起来,寂静的夜里忽然出现的狗叫吓了刘炳良一跳,手里的碗也差点掉在地上,还没回过神儿来,那大铁门竟然咣咣地被凿响了,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伴随砸门声回荡在院子里:“救……救命呀,有鬼,有鬼……”
爬出来的婴儿
老头子和刘炳良连忙放下碗筷朝院门口冲去,老头哆嗦着从腰里扯出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一头栓着哗啦哗啦响的几把钥匙,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他费劲地打开了大铁门,门刚一开,一张惊恐到变形的脸就撞进来,一头撞到老头怀里,差点把他推个跟头,刘炳良连忙托住老人,回头一看,竟然是独自留在车里的瘦脸男!
“你怎么了?不是留下来等救兵吗?”刘炳良看他现在这个状态有点好笑,半嘲笑地问他。
“我……我……”瘦脸男大口喘着气,看得出来他是一路跑下来的,满头大汗地喷着白气,“我刚坐了没多大会儿,就听见有人敲车,然后,就见了鬼了,那个地方真的有鬼!他就跟在我后面,就在我后面!他跟着我……他,他差一点就追上我了,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我听到那孩子在哭,叫我别走……”
老头和刘炳良听得糊涂,却也感觉到了一丝紧张,老头用手里的手电筒朝门外的小路上比划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发现,干脆缩回身儿,一把将铁门推上,三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三个人最终决定不告诉那两个女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目前来看除了在这里等到天亮,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胖女人倒是表现出了对瘦脸男极大的鄙视,一见面就唠唠叨叨地说个没话,满嘴的片儿汤话,揶揄他说不是个男人,自己说出来的话不给话作主,不是要坚持等救援什么的,瘦脸男被噎得一楞一楞,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申姿倒是好心,一边悄悄地拉胖女人的衣服,让她少说两句,一边打着呵欠说好累,大家都早点休息好了。
还好这个幢楼里有几间民工宿舍,虽然阴暗了些,却有铺有盖,都是在工厂里干活的工人留下的,最近天气冷,工人都放假回家了,刚好给他们几个人住。
于是,刘炳良和申姿住在第一间,依次是胖女人和瘦脸男,各自回屋。
刘炳良一进屋就感觉到天旋地转,好象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似的,他脱了外套,合衣躺下,眼睛就已经睁不开,申姿穿得单薄,也钻进被窝里,靠外坐着玩手机游戏。
刘炳良睡得模模糊糊间,听到申姿跟他说去个厕所,然后就掀开被窝,披着他的衣服出去了,院子里的狗叫了几声,随后传来的是无边的沉寂……
过了不知多久,一声惨烈的嚎叫划破夜空,刘炳良瞬间惊醒,才发现身边的申姿没了,门外走廊上胖女人的惨叫还在继续,他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走廊里,瘦脸男已经先他一步出来了,正在安抚被吓到的胖女人,而地上,躺着的正是申姿!
她已经气绝,整个人蜷缩起来,蜷成一个团,身子下面是殷殷渗出的血,正在逐渐缓慢地扩大,申姿的脸上是一副惊恐的表情,仿佛某种疼痛扭曲了她的神经,刘炳良顾不上那么多,一把将申姿扶起来,却感觉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申姿的小腹部开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红的肉朝外翻着,汩汩地流血……
“怎么回事?”刘炳良死瞪着眼睛问胖女人。
“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就看到她躺在厕所门口,吓死我了,我也是刚刚看到……”
“这院子里又没有别人,我和刘哥都是刚从屋里出来,你最先发现她的,肯定是你下的手!”瘦脸男恶狠狠地说。
胖女人一看怀疑到她,瞬间慌了神儿:“怎么会是我?怎么会呢?我也是比你们早出来一步,我上个厕所不行吗?我……我怎么会杀她?杀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不一定谁想让她死呢……还想赖在我身上!”
刘炳良低声吼道:“你们俩别吵了,不是胖姐干的,她也没有杀她的动机,你们过来看看……”
两个人一听这些,连忙凑过去,却见申姿的衣服朝上掀开,短裙也被扒掉了一半,露出中间洁白的小腹,除了一个恐怖的血窟窿之外,在她的腰上,赫然印着一个血手印儿!
“这个手印儿不可能是胖姐的!”刘炳良果断地说道,“你们看看这个手掌的大小,不到五厘米,这,这是一个婴儿的手印儿!”
刘炳良慢慢地卷起申姿的衣服,那血手印竟然不止一个,而是像走过的脚印一样朝上发展着,逐渐到了胸部,而就在胸部的位置,还留有两个浅浅的唇印!
“她肚子上的伤口朝外翻着,不像是别的东西捅进去,倒像是……倒像是从里面冲出来的,再加上这些血手印……那个唇印,不正像是一个沿着她的身体向上爬的小婴儿,在她死了之后,爬上去,找奶吃……”
胖女人和瘦脸男同时长大了嘴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画面,申姿刚从厕所出来,就感觉肚子里隐隐地疼,还没来得及折头回去,却感觉肚子一下撑大了,一只稚嫩的小手撑破了她的肚皮,随后是一个血淋淋的婴儿爬了出来,顺着她的身体爬上去……
一阵劲风忽然扫过大院儿,灌进没有关好的窗户缝里,呜呜地响,鬼叫一般……
夜啼的婴儿
“报警!”刘炳良把申姿的尸体放下,“必须要报警!”
“怎么报警?我的电话刚刚车祸的时候就撞碎了,就你和胖姐带了手机,还都打不出去,这儿又没有个电话!”瘦脸男那本来就干巴的脸因为愁苦揪巴成了一团。
刘炳良心里暗想,申姿的电话打不出去是因为欠费,带她来这个鬼地方本来就是想除掉这个背叛自己的女人,所以故意没有给她交话费,自己的手机打不出去原因不明,可是那胖女人的手机……
“胖姐,你的电话拿来再用一下?”刘炳良问道。
“啊?我的……我找找……”胖女人支支吾吾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刚刚在车上你不已经打过了,这里没信号的!完了,刚刚打不通,我顺手放在你车子的置物架上了……”
“那只有等天亮了,等来了人!”刘炳良说着,招呼瘦脸男找来一张床单,把申姿的尸首盖好,“现场不能动,等警察来了,自然能找到谁是凶手!”
三个人收拾好了一切,忽然瘦脸男想到了什么:“那老头子呢?胖姐刚刚叫那么大声,他也应该听到了,怎么没见他出现?”
刘炳良和胖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样表示不理解,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奇怪而嘹亮的声音吓得几个人浑身一机灵:“嗯嗷噢……”
紧接着是老头子闷闷的一声惨叫,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般,只喊了半声就又陷入死寂,随即是一个陶瓷罐子啪嚓摔碎的声音……
瘦脸男抢先一个箭步窜出去,朝老头住的西屋跑去,刘炳良和胖女人尾随着,刚踏进西屋的门,就闻到一股剧烈的恶臭,看更的老头半个身子耷拉在床边,地上已经满是鲜血,他的脖子被某些锋利的东西划开,几乎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了!而他的床前,散落了一地瓷片儿,像是一个小小的腌菜的坛子在慌忙中被碰落。
“我们来晚了……”瘦脸男惋惜道。
刘炳良一声叹息,忽然,袖子被胖女人拽了一下,她颤抖着声音说:“刘哥,我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儿呢?”
刘炳良经过这么一提醒,才忽然发现老头的屋子里,四面墙上钉满了木头架子,每一个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木偶!
那些并不是什么制作精良的玩具,倒像是老头自己雕刻的,这些木偶大都是用一块整木刻出来的,都有一个不成比例的大头,模糊的五官,粗糙的身体,每一个木偶表情都极其痛苦,咧着一张大嘴,有的还刻意留出半截舌头,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婴儿。
而靠角落的小木桌上,还摆着许多半成品,有一些已经刻出了形状的小孩子的手和脚,七零八落地散放着。
“想不到这老头还有这爱好?”瘦脸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弯腰研究着那木桌上的雕刻,忽然,他指着其中一个叫道:“刘哥,你看这个像不像胖姐?”
刘炳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诸多未完成的木偶当中有一个非常粗壮的娃娃,大大的肚子,胖得像一个木头的球,但却隐约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来,那木偶还留了一头长长的卷发!
不得了!刘炳良按顺序看下去,边上的那个木偶,刻着一张瘦骨如柴的脸,再边上的木偶,方方正正,还打着领带!胖女人和瘦脸男不约而同地看着刘炳良,他衣着正统,而脖子上,也系着一条鲜红的领带!
刘炳良沉思了一下:“那剩下的手脚,应该是属于申姿的,她已经死了,所以这个娃娃拆掉了……”
“这老头子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打更人,他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瘦脸男回头看了一眼血泊中的老人。
“也未必,那都是我的猜测,或许只是一个孤寡老人,因为没有孩子,所以才雕这么多的娃娃陪着自己,今天我们几个来了,他一时高兴,就照我们的样子也做了几个娃娃罢了。”
“刘哥,刚刚在院子那边听到的那个声音,你觉得像什么?”胖女人惊恐地问刘炳良。
刘炳良闭起眼睛,努力回忆着刚刚那一声尖利的叫声,很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像什么,脑海里搜索了半天,忽然一拍额头:“是野猫?”
胖女人摇了摇头:“那明明就是婴儿的啼哭声……”
一瞬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如此怪异,三个人回头看了看四周墙上那些咧着大嘴的婴儿木偶,感觉脊背发凉……
鬼婴上身
“我们跑吧!”胖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已经吓得浑身颤栗,站在原地不停地哆嗦着。
刘炳良想了想说:“不能走,这里死了两个人,我们就此一走了之,警察会怎么想?”
“对,那鬼婴刚刚追了我一路,肯定已经进到这院子里来了,它能这么快的跟上我,又能这么迅速的杀掉两个人,我们却连它的影子都没看到,那就算我们现在开门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跑得掉,刘哥刚刚也说了,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也有40里,倘若是把体力耗费在路上,精疲力竭的时候被追上,更没有一点胜算了!”
于是三个人决定回到最明亮的大厅里去,背对背待在一起,刘炳良还从外面找来了两把铁锹,他和瘦脸男一人面前放着一把,防备四面八方突如其来的攻击。
坐了一会儿,沉默让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仿佛心跳的声音都能清晰地听到,瘦脸男感觉嘴里发苦,一阵阵犯困,已经是午夜三点,疲倦袭击着每一个人。
瘦脸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捏了捏,抽出最后一支,拿在手里不舍得抽,反复把玩着,刘炳良回头看了看他,一笑,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特供黄鹤楼:“来吧,抽我的……”
瘦脸男嘿嘿笑着,相当不好意思地接过去,点上火,喷出一口浓重的白烟:“哥,好烟就是不一样啊,这味儿,香着呢……”
刘炳良只是笑,这有啥呢,等明天回到市里,我给你拿一条慢慢抽。
瘦脸男贪婪地大口抽着烟,抽着抽着,感觉非但没有提神,一种无法抵抗的慵懒和疲倦反倒吞噬了身体,他努力地睁着眼睛,想把视力集中在一点,盯着那天花板上的灯管儿看,盯着盯着,那白炽的灯光竟然也绚出七彩的光来,像走马灯一样飞快地旋转着,转着转着,就脖子一歪,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