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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晚高峰一向是拥堵严重,持续时间又长,张启在车子走走停停的摇晃中,蓄积在胃里的凉水跟着来回逛荡,难受的厉害,恶心感和由于痉挛带来的绞痛甚至盖过其他器官的不适,他被搅合的从昏睡中瞬间清醒,慌忙用拳头死死堵在唇边拼命忍着,总不能吐在司机师傅的车里给人添麻烦。
顾筱筱急得没办法只能帮他轻轻暖着肚子缓解症状,“去医院吧,这么硬挺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答案自然是难挨的轻哼,和吃力的摇头拒绝,小姑娘拗不过被自己惯坏了的家伙,只能一帮他擦去额头的虚汗,按揉劳宫穴,内关穴缓解不适。
总算熬到家,车子刚停下,张启便匆忙推开车门,踉跄着半跪在路边的树坑边弓着身体呕的昏天黑地。
幸亏顾筱筱迅速的跟上去,蹲到旁边让他靠着自己,这人虚弱的连腰都直不起来,险些跪都跪不住的栽向地面。
张启将下午喝进去的小半瓶矿泉水吐了个干净,又搜肠刮肚的几乎把胆汁全部榨干,心中的烦恶这才稍稍缓解些,就着小姑娘的搀扶勉强上楼进了家门。
客厅中,早已等候多时的二老赶紧迎上来,顾院士帮着闺女将人半扶半抱着上楼,进了房间在床上躺好。
张启无意识的缩成一团,他也不确定究竟是哪里再疼,前面的内脏似乎都揪到了一起,后边从脊柱到双腿足踝都跟寸寸断裂一般。
“阿启?”顾筱筱的声音中掩不住的带着哭腔,她这些日子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他发作时辗转痛苦的样子,而这次却显得特别的严重。
张启勉力睁开眼,大概想安慰一下自家媳妇,然而,新一轮的锐疼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他来不及掩饰眼中的痛楚,低弱的呻吟声从死死咬住的唇边溢出,身体也颤得愈发厉害。
“心脏又疼了吗?”顾筱筱慌了神,这人的唇瓣和指甲上已经开始出现紫绀。
张启想摇头否认,却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让多一些的空气进入肺叶,胸口压着的巨石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在下一秒很可能就会被碾的粉身碎骨。
老顾同志将自家慌乱的闺女拉开,俯下身搬起女婿的肩头,让他的头部稍稍抬高了些,陈教授也手脚麻利的连好床头家用制氧机的导管,将面罩罩在自家女婿的口鼻上。
“别怕,小启,爸妈都在呢。”
顾筱筱很快从惶恐中镇定下来,帮着解开张启胸前的衣物,翻找出药箱,先将含有缓解痉挛制剂的止痛贴按着穴位要求贴了上去,随即又取出盛有亚硝酸异戊酯的小安瓶,用纱布包裹着敲碎,迅速放到他的鼻下,这种缓解心绞痛的药物极易液化,起效也更快。
短短的几分钟,三个人的额头也都见了汗,好在张启的唇色总算回复了原有的浅白,上面裂开的血口清晰可见,顾院士舒了口气,直起腰,扭头望向闺女欲言又止。
顾筱筱的心依旧悬着,声音中还带着不自知的颤栗,“阿启?感觉好点儿了吗?心脏还疼不疼?胃里面还翻腾吗?”
张启疲惫不堪闭了闭眼,身上提不起半分力气,眉宇间的倦意浓重,斜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努力强撑开眼皮,“咳咳咳……筱筱……爸妈……咳咳咳……我没事,对不起……咳咳……吓到你们了……”
陈教授慈爱的摸摸女婿的头顶,“又说傻话,别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嗯……”张启懂事的藏起所有的委屈,爸妈和筱筱本应过着无忧无虑舒心的日子,如今却常常要因为自己担惊受怕,不得安宁。
“就是,妈说的对,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走到哪里咱都问心无愧,安心睡吧,我们都在这儿守着你呢!”顾筱筱伸手盖住这人强自支撑着不肯瞌上的双目,掌心的软肉细细腻腻的,还带着些淡淡的乳香。
张启勾了勾唇角,说了声,“好……”,便放任意识涣散开,融入无尽的黑暗中,旁边制氧机的水声翻滚着时断时续,就像他胸口化不开的团团郁结,压在心头也紧锁在眉头。
陈穆清等着床上可怜的孩子呼吸逐渐平稳悠长,才招呼老顾同志和闺女悄悄离开。
顾筱筱俯身在自家老公的唇角亲了亲,出去时将门小心的掩起,跟着父母下了楼。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顾院士坐到沙发上,张启救了萌萌的事他听胡阿姨说过,按理说就算公安机关要进行表彰,也不应该这么没完没了的打扰一位病人休养。
顾筱筱气鼓鼓的将下午受的所有委屈一股脑的倾诉,“我看那什么狗屁派出所就没按什么好心,在医院的时候他们来问话的人总是跑偏,听那意思好像还想污蔑阿启聚众斗殴呢。”
“萌萌妈妈和乐乐爸爸都已经证实了对方就是拐卖儿童的团伙,事情不是明摆着嘛,警方还有什么可质疑的?”陈穆清似乎察觉到此事的蹊跷,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怎么知道!接待我的警察说,阿启今天是被带进审讯室里由他们所长亲自录口供的,也不知道这案情究竟有多复杂需要问六七个小时还没有结果,而且,他们出来时对阿启的态度也特别不好,就像……就像对待罪大恶极的犯人似的,可凶了。”顾筱筱一想起那时的情景就特别心疼,“阿启路上难受的不行,又不去医院,我也不敢问太多,妈,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是见义勇为,怎么就变成寻衅滋事了呢?”
“我先给老关打个电话,小启现在的情况还是要小心些。”顾院士对于警方的办案流程也不是很明白,不过,他最关心的一向是孩子们的身体。
陈穆清一直皱着眉头紧抿着好看的薄唇,大脑却一刻没有停歇,对整件事抽丝剥茧其中的逻辑完全说不通,可是,公安机关内部如何破案如何立案如何量刑,他们都是门外汉,两眼一抹黑的小白。
关笃正接到老顾的语音时正跟老伴儿夸浩浩小朋友有多招人喜欢,没想到浩浩他爸太不省心,才出院又出了状况,简单的问了一下病情,老专家赶紧回了趟医院配好了药才急吼吼的赶去中关村上门出诊。
张启刚才能睡着完全是因为实在太累了,然而,浑身上下的各种疼痛并没有丝毫减轻,让他很快便在半昏沉中辗转挣扎。
顾筱筱领着关伯伯推门进来时,床上的人蜷缩着身体,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即使吸着氧气依旧呼吸的尤为艰难。
她快步过去,伸手去摸这人的额头,湿漉漉的都是密密麻麻的的冷汗,压抑的呻吟声从打着战的齿缝间溢出,好在温度似乎不是太高。
“阿启?醒醒,是不是很难受?关伯伯来了,让他给你检查一下,咱们一会儿再睡好不好?”
张启全力与疼痛抗衡的神经突然接收到一个可怕的信息,他猛的睁开眼,果然,老专家正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度望过来,“关……咳咳咳……关伯伯……呃……”
本就空唠唠翻腾的胃脘也跟着狠狠的抽搐了几下,太疼了,他没忍住痛哼出声,又赶紧把尾音儿咽了回去。
关笃正没客气,伸手将盖在张启身上的蚕丝被掀开,脸色一下变得更加严肃,这孩子的右拳头都快陷进肚子里了,“赶紧松手,你是不是想捣出胃出血才甘心。”
老专家向旁边扒拉开这人的胳膊,张启可怜兮兮的不敢反抗,咬着牙把手不情不愿的移到床边,“呃……嘶……”,没了压制,活跃的平滑肌更是肆无忌惮的造反,张启觉得心脏都跟着一起抽成个疙瘩。
幸好,他媳妇儿心疼他立刻用温暖的小手盖了上来,一边暖着一边轻轻打着圈圈,“听关伯伯的,放松点儿,一会儿就不疼了。”
关笃正气的真想甩手不管了,可哪里狠的下心,从药箱中翻出止痉挛的针剂先给他推了一支。
张启有了媳妇儿在旁边按摩着心中多少踏实了些,再加上药物的作用,好像胃里也稍稍消停下来。
“把左手也拿开。”
关伯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张队长这才想起自己还按着左边大腿根,那里往上窜出的疼痛太尖锐,他刚刚一直使劲儿压着试图阻止。
不过,现在的形势不怎么乐观,不仅媳妇儿在旁边虎视眈眈,而且还有岳父岳母大人投过来关切的目光,他咬咬牙只能颤颤巍巍的照做。
关笃正这次可不再客气,指尖准确的找到了已经发炎了的痛点。
“嘶……呃……”张启才舒展些的身体像装了弹簧般猛的又卷曲起来,这一下痛感突如其来又深入血管,腹腔内好像被高压电激过一般,灼烧到溃烂,连带着刚刚消停点的肠胃也要跳出来抗议。
“怎么搞的?出院前不是告诉过你们大动脉炎的严重性,你们是不是嫌三级心衰不过瘾,还想给我老人家再出几个难题?”关笃正要是留了胡子,那胡子都得被气的撅起来。
关伯伯很生气,后果太可怕,张启疼的上下牙都控制不住的往一块儿磕却还是捏紧拳头忍住,赶紧承认错误,“对……对不起……是我自己没注意……”
顾筱筱抬起头,红了的眼圈汪着憋屈的泪水,“都是那些警察闹的,明天我就打电话投诉他们。”
老顾同志也过来替孩子解围,“小启没事吧?先治病,一会儿我跟你详细说说今天的事。”
关笃正意识到这里面肯定还有隐情,张队长虽然够作的,但每次都是在为国为民的大事上不顾个人安危,平时倒还算乖巧懂事。
“胃里舒服点了一会儿少吃些东西,消炎药的副作用不用我多解释了吧。”老专家干起护士的活依旧驾轻就熟,一下就顺利的找到了这人有些干别的静脉血管,调整好滴速,随后又吩咐小姑娘去冲碗藕粉,而他自己准备下楼和老顾详谈。
张启强撑着吃了点儿东西,药物的效果显现的同时副作用也如期而至,即使靠在媳妇儿怀里都晕的天旋地转,一股股酸气直冲脑门,他捂着嘴,轻声哼哼着说难受,有时候跟媳妇儿撒撒娇确实是缓解不适最好的法子。
“咱们忍一忍啊,忍忍就好了!”顾筱筱一下下帮他胡噜后背又按摩上腹,心中不知道将姓钱的所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多少遍。
关笃正听完整件事的始末后,拍案而起,“不行,得找人管管,没听说过警察还能这么办案的。”
“可是,也许是人家公安机关的正常流程,咱们没搞清楚具体情况也不好就这么投诉吧!”老顾同志一直致力于学术研究,对于社会上的事并不是很清楚,再加上为人端正脾气温和,总是喜欢站在对方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不行让晓鹏先过问一下,好歹小启现在也算他的战友,上次还帮他逃跑打过掩护!”
“不好,晓鹏也忙,而且和公安机关又不是一个体系的,我看,还是先给老楚打个电话问问。”陈穆清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老楚?”
“你们学院的那个老楚?他一考古的天天刨土懂什么破案的事,还不如我和老关呢!”
“他不懂,人家阿珂懂啊。”
“对啊,我怎么把他爱人忘了,老汪现在是公安部的什么局的来着?”
“特勤局的,汪副局长,阿珂可是正经干过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怎么破案人家那是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