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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筱筱第二天再过来时，张启口中的呼吸机导管已经撤去，透明的塑料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她高兴的又想流泪，因为这样她家阿启看起来似乎好一些了。
不过，昨晚守在外面没有离开的齐小天和叶飞却在玻璃窗外看了拔管的全过程，当时，队长的手脚都被护士用宽大的绑带束缚住，关老专家吩咐几名医生按着队长的四肢，随着粗大的塑料管一点点从口中抽离，队长原本英俊的面颊因为痛苦而扭曲，紧闭的双目猛的睁开瞪到极致，可眸底浑浊迷茫，尽是湿漉漉的无助。
他们看着队长不停的颤抖，每一块肌肉止不住的痉挛，整个人就像被扔到戈壁滩炙烤的鱼，无意识的徒劳挣扎却永远摆脱不了困境。
关笃正早已习惯了病人在极端痛苦时出现的各种反应，在他看来监测器上的指标波动不大就算顺利，呼吸机的导气管拔出后他接着将带着血丝的痰液吸干净，“换上氧气面罩，把氧气流量调高。”
好在张队长争气，很快便平静下来，血氧饱和度也逐渐回升，关笃正很满意的又在床边守了一个多小时指导助手用药，才慢悠悠出了ICU准备去休息。
临走还好心的过去安抚守在外面的俩小子，告诉他们张启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
顾筱筱进入重症监护室后便迫不及待的快步走到床边，人还没醒，皮肤依旧是苍白中透着毫无生气的暗青色，她俯身心疼的再次把阿启的大手放到唇边亲吻，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无论是指尖还是掌心都是如寒冰般没什么温度。
顾筱筱忍不住絮絮叨叨的开始和他说话，讲她最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说自己从他离开后表现特别好，走路都是慢条斯理的上楼梯的时候都会老老实实扶着扶手，求表扬，她说自己越来越爱吃肉，闻着水煮鱼的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是陈教授不许她吃，说是辣的吃多了对宝宝皮肤不好，求撑腰，她还说他们的宝宝太淘气，没事儿总是在自己肚子里翻跟头，害得自己腰酸背痛，求教训……
张启不知道听到没有，眉心总是紧蹙着，时不时的会抖动两下，氧气面罩上的白雾似有似无。
她如唐僧一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我爱你，阿启，我和宝宝等你回来！
她多么希望他能熬过去，她要用后半生好好的照顾他，宠着他，对他百依百顺，温柔以待……
顾筱筱在亲他的额头时看到他的嘴唇艰难的蠕动，听不到声音，但她知道他在喊她的名字，还在说，疼……筱筱，我疼……
一瞬间，她几乎要崩溃嚎啕，可她拼命的忍住痛苦的冲动，压抑着情绪，用最最温柔的语气像哄孩子般一声声安慰，让他的大手抚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宝宝说要给爸爸呼一呼，呼一呼就不疼了！”
这样地狱般的煎熬又过了三天，关老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监护，期间，张队长又吐过一次血，出现过两次房颤，血氧血压也降到过临界值……好在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只是，张启自身的各项机能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高钾血症，代谢性酸中毒很难控制，嗜血细胞值仍然很低，心肺功能太弱联接的体外循环机ECMO不敢撤，但如果时间太久恐怕心肺功能更难被激活。
“小启这些年伤病太多已经伤了根本，现在最棘手的还是他的老问题免疫功能低下，我们只能靠药物勉强和大面积感染进行对抗，但不仅效果不理想，他的伤口仍然无法开始愈合。”
关笃正讲这番话是因为顾筱筱今天探视正好赶上了护士给张启换药，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单单看看就触目惊心，更何况有的已经开始红肿化脓，需要先进行清创，被用力挤压出的脓液中带着血红，有的会被重新割开剪去坏死的皮肉在反复消毒，其中，张启所要承受的痛苦有多大连处理过不知道多少伤患的护士长都有点儿不忍心，依旧处于昏迷的身体更加诚实，然而，虚弱到极致他也只能皱着眉不安的辗转，嘴唇哆嗦着发出几声无助的呻吟。
顾筱筱极力攥住身边叶飞的胳膊才没有冲过去阻止，而一贯沉稳心理素质过硬的狙击手此时也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世界上如果有一命换一命该有多好，利刃的任何一名队员都愿意为队长分担全部的疼痛。
顾筱筱站在外面的走廊中怔怔地望向大玻璃窗，她觉得ICU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她的阿启在拼命和死神争斗。
彻夜长明的白炽灯下，绿装的是医生，蓝装的是护士，紫装的是护工，哀嚎的可能是隔壁的病人……
进出忙碌的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帽子口罩封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迥然有神又略显疲惫的双眼，他们在交班，查房，对血，翻身，拍背，吸痰，配药，换药，打针，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等等，紧凑的脚步声，呼吸机尖锐的报警声，微量泵用完的提示声，打印机疯狂的打印声，医务人员的病情讨论声，还有病人自己微弱的心跳声.....有人说这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也有人说这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一周后，关伯伯终于决定把体外循环撤了，他告诉小姑娘，“小启很努力，免疫系统开始工作，感染已经被控制住，伤口也都有愈合的迹象，我们现在需要他锻炼他的心肺功能，否则对术后的恢复有极大的影响。”
“有……危险吗？”顾筱筱想，就算阿启落了什么后遗症都没关系，只要他能活下来，以后自己即便当牛做马的伺候他也心甘情愿。
“任何一项治疗都存在风险，不过我相信小启不会让我们失望。”
顾筱筱很想说，能不能再等等，有了十足把握再说，但，关伯伯怕再耽误两天张队长的后半生只能长时间卧床休养，而即便如此他依旧会越来越衰弱。
撤掉ECMO那天，关笃正没有让顾筱筱看到，张启当时又喷了几口鲜血，被急救过来后又发起了高烧。
顾筱筱第二天探视后刚出了重症监护室的大门差点儿一个踉跄跪地上，幸亏被齐小天和曲明强一左一右的辅助，赶过来看望的吴家的大伯和大哥还有老袁同志都吓了一跳。
大家让小姑娘坐到椅子上，此时任何安慰的词语显得那么的苍白。
还是顾筱筱先缓过来，抬起的眼眸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希望之光，“阿启连最凶险的手术都挺过来了，他一定能坚持下去，一定能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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