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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总医院的急救室中,关笃正带着最好的外科医生和护士们严阵以待,不过,即使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人送到后他们还是被残忍的一幕震惊。
这是怎样丧心病狂的歹徒才是想出如此暴虐的酷刑,而年轻的特战队长又忍受了怎样痛苦折磨。
“先把圆木拆下来,小心点儿!”
早就准备好工具和方案的工程兵在医生的指导下开始切割十字架,众人按着许主任的指挥固定住伤者的身体,并密切监视生命指数。
很快,张启终于摆脱了身后的束缚,侧身躺在轮床上眉宇间尽是痛楚,而在拆除过程中难免会造成那些螺丝钉的移位,失血量加剧越来越难以补充,同时血氧血压持续下降,心率却不断飙升。
普外的专家和许主任想了各种方法,关老亲自做了气管插管,先用双手把他的下颌向上向前托起,再从右侧嘴角下喉镜,直到喉镜被慢慢推入声门显露出来,关老才接过助手递过来的导管柔柔的顺如口腔,缓慢的接近深红色的喉头,然后越过喉镜直插入气管内,整个过程看上去非常谨慎,下手极轻,像是怕碰碎精薄的瓷器一般。
同时,另外两名专家给他做了胸腔和腹腔引流,只是效果都不是很好,不仅没有把伤情稳住而且还在不断恶化。
关笃正犹豫再三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他转身走出急救室,等在外面的吴晓鹏立刻冲了过来,“关伯伯,怎么样了!”
“去老顾家把筱筱接来!”关笃正面无表情,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吴晓鹏已经明白了关伯伯的意思,却仍不死心,“筱筱她怀着孩子我怕她着急,要不等小启情况稳定了我再慢慢告诉她?”
“让你去你就去!”关笃正有点儿压不住火气,他怕晚了筱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抱憾终生。
“关伯伯,小启……小启……”吴晓鹏费了很大的力气终究没能说出口。
“快去,晚了恐怕来不及了!”关笃正转身回了急救室,他现在只能是尽力,多把人留一刻是一刻。
吴晓鹏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心脏生疼,军旅生涯这么多年,经历过多少生死一线,只有这次,让他怎么都无法接受。
不过,关伯伯的决定没有错,再不忍心也得面对现实,筱筱作为妻子有权利应该知道她深爱着人的情况,而张启有自己的爱人陪伴应该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吧!
齐小天他们刚进楼门便看到吴副局阴沉着脸快步往出走,
“首长,我们队长怎么样了?”
“队长他没事了吧?”
吴晓鹏的脚步微顿,“去急救室外面等着!”,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副局的秘书梁参谋对身边的勤务员交代了几句,转身跟着自家领导跑了出去。
齐小天四人面面相觑,神色戚戚,有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曲明强拔腿率先往里跑,他不信他们万能的队长闯过那么多生死难关,完成了那么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道坎儿会迈不过去。
顾筱筱这个乐天派自张启走后总是心神不宁,时不常就会不小心摔碎个杯子,或是被椅子腿绊一下,昨天开始,更是状况频出,弄得她情绪暴躁,总想找谁骂一顿。
当然,这个谁必须是咱们吴哥莫属。
小姑娘被吴总裁从小哄到大,脾气是不好,可从没有这么不讲理过,骂人都骂出新高度了。
清媛姐安慰他说,女子孕期激素分泌和平时不一样,焦虑抑郁心情低落都是正常现象,喜怒无常也是有的。
吴晓东泪流满面的想,喜怒无常就好了,现在只剩怒了啊!二哥也不知道搞什么,把小姑娘的老公拐跑了这么多天也没个音信,烂摊子都得自己来收拾。
顾筱筱跟着吴哥玩了两天,依旧心神不宁的烦躁,索性推说自己累了早点儿回家休息。
算算,她家阿启都走了十几天了,仍然没能完成任务,而二哥和萧大哥又不让她参与,说是打打杀杀的场面太暴力,不利于胎教。
闺女情绪不佳,陈教授和顾院士也紧张的总是想自家女婿究竟去出什么任务了,会不会有危险,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
低气压笼罩着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房间,平时最爱和她爸讲笑话的顾筱筱同学变了哑巴。
陈教授在心里叹口气,拉起闺女的手上楼,“早点儿睡,明天该去清媛那里做产检了吧?”
顾筱筱难得乖巧的应了,然而说是早点儿睡,她怎么睡得着。
吴晓鹏在顾筱筱家楼下转了五六圈,最后才一咬牙快步上楼。
门铃响起时,早早躺到床上的小姑娘正盯着手机黑色的屏幕发呆,她多希望下一秒会收到张队长标准的直男问候。
吴晓鹏把来开门的顾院士让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稳才斟酌着措辞,“顾叔叔,筱筱在吗?我想接她去趟医院。”
“去医院?谁病了?”陈教授也从卧室走过来询问。
“是……是小启受了点儿伤……”吴晓鹏舔舔嘴唇,不敢说实话。
顾泽铭顾院士神色复杂的望过去没有出声,陈穆清蹙着眉忍不住,问出实事真像,“跟阿姨说,小启是不是伤的很重!”
吴晓鹏手肘支在膝盖上,低着头,“关伯伯让我来接筱筱过去。”
答案不言而喻。
老顾同志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你等等,我去叫她!”
大概冥冥之中顾筱筱早已有了预感,她爸还没上楼,人已经出现在房门口,她低头叫了声“二哥!”便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来。
气的陈教授紧着叫她慢一些,当心摔倒。
吴晓鹏见这丫头似乎又瘦了,圆滚滚的大肚子扣在身前显得有些吃力,他慌忙起身去扶却被顾筱筱一把抓住,“阿启呢?二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小启……筱筱,你答应二哥,千万别着急!”吴副局从没有如此磨叽过。
太反常了!
“阿启他怎么了?”顾筱筱瞬间猜到原因,红了眼眶,“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又进ICU了?”
“是受了些伤,不过,没进ICU,”吴晓鹏想,要是现在张启能躺在重症监护室他绝不会大晚上跑来打扰小姑娘,“咱们先去医院,关伯伯让我过来接你。”
一路上,顾筱筱絮絮叨叨的问个没完,任务究竟顺不顺利?那些失踪的游客找没找回来?黑狐是被她老公抓回来了还是当场击毙的?张队长伤到哪里了?严重不严重?
吴晓鹏敷衍着说是一切都按计划超额完成,暗河集团的各分部负责人也都被一网打尽,只是,说到张启时却眼神闪烁,只说有关伯伯在,到了医院就知道了。
顾筱筱笑着摸摸肚子,“嗯,那我就放心,一会儿让关伯伯好好收拾收拾那家伙,次次出任务都不管不顾的,二哥,你说这次是不是应该把他关在医院里过年,可他要是又跟我耍脾气怎么办?妈,要不你出马教训他好不好?爸也行,我觉得阿启其实最怕咱们顾院士……”
吴晓鹏不知道如何回应,一口气堵在胸口,偏过头低咳。
顾院士,陈教授沉默不语,他们自然不会像小姑娘那么天真,医疗科技再先进,老关的医术再精湛也有回天无力的时候。
顾筱筱其实只是在自我安慰或是不想去面对现实,张队长哪次受伤不是搞得惊天动地,这回又怎么会好好回来,她只盼着别再住ICU或者能少住几天,其他的大不了慢慢养着。
急救室内,张启的情况愈发的糟糕,血压几乎控制不住不断突破新低,而肺动脉压和中心静脉压却高的离谱,内脏可能是因为湖水中的药剂渗血和感染的面积太大,无法有针对性的进行止血,而大量输血后血小板功能受损,血小板减少,更加重凝血功能障碍。
关笃正不断的和许主任以及几位普外的专家交流,这样的案例非常罕见,作为医生此时除了输血已经没什么有效的办法维持住病人的心跳和生命指标。
吴晓鹏他们赶到急救室门外时,利刃的四名小伙子齐刷刷站起,“筱筱姐……”,他们似乎看到了救命的福星,急救室中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顾筱筱抬头,“抢救中”三个红色字样亮的刺眼,“小天儿,强子,阿飞,小白……你们……”她用力的咽了下口水,顿了顿才接着问,“你们队长还没出来吗?他到底伤在哪儿了?胳膊还是大腿?又是替谁挡的枪?”
小伙子们低着头不敢与小嫂子对视,他们哪里能告诉筱筱姐队长都经历了什么!
好在,一直站在急救室门外的小护士过来解围,她被关老专家安排在这里等了很久,“首长,顾博士请随我来,关老让我安排您二位立刻进急救室。”
顾筱筱一愣,她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关伯伯这后门开的是不是有点儿史无前例了。
吴晓鹏的神色却更加凝重,真的已经到了见最后一面的程度了吗?
顾筱筱和她爸妈说了句“别担心!”便匆忙跟着小护士进去,换了无菌服带上口罩,再经过消毒间,穿过了三重厚重的金属大门才顺利的进入急救室。
眼前的一幕和电视剧中看到的敷衍的道具完全不一样,房间中摆放着各种闪着数字,波形的仪器设备,时不时响起微弱的滴滴声穿过包裹严密的无菌服依旧非常清晰。
顾筱筱睁睁的望向病床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阿启几乎赤裸着侧躺着,毫无遮挡的后背前胸螺丝钉的金属光泽非常明显,干枯的嘴唇被粗粗的呼吸机的管子撑开,身上密布着各种管线,有一簇一簇绑在一起的颜色不一的电线链接在不同的电子屏幕,有或粗或细的透明塑料管,里面的液体或清澈或混黄甚至混着气泡和暗红。
最可怕的是他大腿根处的穿进静脉和动脉的塑料管子,不断有血液被抽出流进旁边的一台看着非常复杂的机器中然后又被送回去。
吴晓鹏不动声色的从后面扶着她,小姑娘再坚强也恐怕承受不住如此惨烈的生死离别。
关笃正回身走过来,“那是EMCO,就是体外心肺循环系统,我们把他的静脉血抽出来经过净化加氧后再送回去,这样可以减轻他的心肺负担,也能让肾功能得到休息。”
“关伯伯,阿启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那些是不是钉子,你快给他取出来,他的多疼啊!”顾筱筱抓着老专家的胳膊,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
“筱筱,你听伯伯说,小启的内脏已经大面积感染,而且渗血止不住的情况下是无法手术的……”
“您……您说……不能手术……”顾筱筱不敢再往下猜,“不能手术怎么办?您快想办法啊!”
“对不起,筱筱,我们现在只能持续输血,只能等!”
“等?”顾筱筱觉得耳膜像被刺穿一样,疼的要裂开,救命的时候究竟要等什么?
“筱筱,你要有心里准备,这次我怕……小启熬不过去了!”关笃正终究还是选择如实相告,即使抢救失败,他希望这俩孩子可以好好告别不留遗憾。
顾筱筱觉得眼前发黑,心脏像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捏碎,幸好吴晓鹏托着她的后背才让她没有摔倒。
“筱筱,你挺着点儿,小启……”此时,吴副局这位二哥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
顾筱筱无暇去质问这人怎么就伤的这么重,她只能流着泪不停的求关伯伯救命,她说,无论用什么药都行,让她干什么都行!只求能留住阿启让他别走。
关笃正叹口气,摸摸小姑娘的头,“一会儿小启可能会有短暂的恢复意识,别哭,别让他担心。”
顾筱筱失魂落魄的松开了紧紧抓着关伯伯的手,眼泪已经把口罩打湿,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睛一刻不敢移开的盯着床上的人,她怕她家阿启忽然醒了找不到她,她怕错过每一分每一秒,从今后便再也无法相见。
也许是心有所感也许是又加了许多药剂,又或许是EMCO发挥了作用,总之,正如关伯伯所言,一直处于昏迷中的张启眼皮竟然微微震颤了几下,缓缓掀起,随之眉宇间皱出痛苦的纹路,眸色才渐渐清明。
意识回归后,张启他觉得自己所能感知的就只有疼,而且是很疼,所有的器官,关节,皮肉都疼的入骨入髓,入肝入肺,恍惚中似乎他还被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再恍惚原来四周已经是熟悉的急救病房,他能感觉生命在不断从体内流逝,眼前却有探照灯般的强光照过来,晃得他心脏如擂鼓似的被重重的锤,他想喝点儿水缓缓,然而嗓子被呼吸机的管子堵着连咳嗽都是一种奢望。
关伯伯不停的在耳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好像在说,筱筱来看他了。
张启被吓得一个激灵,然后竟然真的见到了他的小姑娘出现在床边,虽然她被防护服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双如秋水般的大眼睛永远忽闪忽闪的弯成个月牙儿。
顾筱筱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笑眯眯的拉着她家阿启冰冷的指尖,“你再忍一忍,关伯伯说很快就不疼了。”
“你看,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昨晚他动的厉害,你说他是不是也想你了。”
张启贪恋的望着自家不怎么靠谱的媳妇儿,自己如果不在了这丫头天天毛毛躁躁的可怎么办?以后再加上个小筱筱,单亲妈妈会多辛苦。
吴晓鹏深深的吸气,学着小姑娘挤出个微笑,“你小子总算醒了,以后可不能这么吓唬人。”
张启很想对二哥说声对不起,他恐怕以后都不能出任务了,项目组和利刃还得拜托二哥帮找个合适的主持人。
很快,他觉得眼前的灯光越来越昏暗,即使拼劲全力也有些看不清小姑娘的美丽的面庞,生命之火在一点点熄灭,他攒出最后一口气,吃力的将自家媳妇的手交到二哥的身前,胸口艰难的起伏着,眸光灼灼,尽是请求和期待。
吴晓鹏失控的一把将面前惨白虚弱的手托起塞回给小姑娘,“张启,你听着,你自己的媳妇儿子自己负责养,我不管,想都别想!”
顾筱筱闭上眼,生生把泪水逼了回去,随后勉强控制着嗓音让它听上去不那么酸涩“阿启,要是累了我陪你睡一会儿,别担心,我和儿子都会好好的,咱们儿子以后一定还是学霸,到时候也让他考军校,跟你一样,带个队伍保家卫国去。”
张启目光中尽是不舍与愧疚,然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启,终将按着既定的轨迹不会给任何人从新来过的机会,细密的睫羽挣扎抖动着,即使再不甘仍是如折了翼的蝴蝶般不甘的垂落,眼角有一点晶莹的泪滴滑进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