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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张启的体温越来越高,点滴中加进的退烧药也没起到明显的作用,不过,崔主任说是正常现象,肺部的炎症要一周后才能消除。
张启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适应了不正常的高温,虽然口鼻像是喷发着炙热岩浆的活火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到可以敏锐的感受到胸口的每一丝疼痛。
乔栋觉得队长的状态非常不好,双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衬的嘴唇更加干枯苍白,他想把床头放平,让队长早些睡。
然而,张启却摇头拒绝,他现在毫无困意,整个人就像飘在不真实的虚空中,空落落的不着边际。
手机视频通话的请求声把他又拉回到现实,看到上面显示着“顾博士”三个字,眸光闪过一抹明亮。
接通后,屏幕上小姑娘的笑容依旧灿烂,“喂,张启,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已经到了,很顺利,”张启犹豫了下,补上一句,“商务座……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顾筱筱边说边蹂躏着熊宝宝玩偶,“对了,你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乖乖的去住院?”
“我哪儿敢不住,你看,这不就是胸外科的病房。”张启连忙把镜头翻转,360度环绕了一圈。
“喂喂喂,又一帅哥哎,张启,赶紧介绍一下。”顾筱筱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兴奋。
“别,乔栋是个老实孩子,禁不起你祸害,”和顾博士聊天经常抓不住重点,张启觉得头更疼了,“有子晋被你折腾还不够。”
“切,”顾筱筱皱起小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不满,“早知道你这么小气,柳老那边我就不帮你联系了。”
“来,乔栋,介绍一下,这位是中科院的顾博士。”张启很没义气的把兄弟给买了。
“顾博士?”乔栋觉得三观有点儿颠覆,这和他想象的顾博士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诧异归诧异,他还是礼貌的回应,“您好,这次多亏了您!”
“没事儿,没事儿,举手之劳。”顾筱筱觉得这个年轻人看着就是个妥妥的暖男,她对于欺负老实人有点儿下不去手。
张启毕竟还发着烧,强提着精神说了几句,咳嗽又有些压不住,一声声似乎从胸腔的最深处传出,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颤抖。
屏幕中的顾筱筱皱着眉,一脸的责备,“你还好吗?我怎么觉得你的气色还不如前两天呢。”
“是……灯光的问题……咳咳……我已经好多了……”张启的理由蹩脚的不能再蹩脚,说一句得缓一缓才能接上下一句。
顾筱筱很想说,你觉得我瞎还是你傻?不过,她认为对于病人还是应该多安慰,“你再坚持坚持,关伯伯说了你是战斗英雄,他会尽快安排好院里的事去NC给你治病,对了,话说回来了,你上次给我讲加里南的故事,怎么没说中枪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都是……咳咳……都是军人的职责所在。”张启有些支撑不住,向后靠了靠,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里的疼痛愈演愈烈,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糟。
“算了,哪天等你好了咱俩再掰吃这件事,”顾筱筱看屏幕中的人似乎非常不舒服,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实在放心不下又问了句,“你确定真没问题?要不要叫医生?”
“没……咳咳……没事……别……呃……”张启本想勉强压着咳喘,然而,心脏处似乎被突然揉进一把碎冰碴子,尖锐又冰冷的疼让他没忍住痛呼出声,身体无力的向一边歪倒,险些摔下床,手机却自掌心脱漏,一角撞在地面,蛛网般的裂纹漫延开。
“队长!队长……”乔栋本来见张启和顾博士聊天挺高兴,正准备再去打点儿温水,却被突发的状况吓得魂飞魄散。
几步扑倒床边按下紧急呼叫按钮,床上的人卷曲着身体,攥着前襟的指节已经泛起紫绀。
“你坚持一下,我去叫崔主任……”乔栋刚要起身手臂却被拽住不放,已经呼吸艰难的队长似乎有什么事,然而,失血的唇瓣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尽是焦灼,随即又无可奈何的渐渐失去了焦距。
“队长……”乔栋被张启颓然松开的滑落一旁的手臂吓得声音都带着哭腔,他连忙起身跌跌闯闯的就往外跑,恰逢崔琰急匆匆赶过来,二人差点儿撞在一起。
“让开!”一向镇定的崔主任险些爆了粗口,两步跨到床边,开始帮张启做心脏按摩。
“给氧,”已经有护士取下氧气罩套上去。
“增加氧气浓度。”
刚刚接上的监测仪报警声依旧刺耳。
顾筱筱本来还想找个借口,挂了视频让张启早些休息,然而,忽然画面一下子混乱扬声器中传来了痛苦的呻吟,紧接着哐的一声巨响屏幕瞬间漆黑一片,而乔栋焦急的呼叫声,凌乱的脚步声,令人焦躁难安。
她不知道怎么了,但隐隐觉得似乎是张启出了事,“喂,张启,喂,听得到吗?”,她冲着手机拼命的喊着,却毫无用处,不过通话信号似乎没有断,从听筒中能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
“注射肾上腺素……快……除颤……200焦……”
“多巴胺……小叶去手术室……人工肺……”
同时,似乎还有熟悉蜂鸣声,她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军区总医院胸外科病房这边,崔主任又忙出了一脑门子汗,好在急救后张启的状况趋于稳定,不过,崔主任也发愁,总这么拖着可不是办法,他无法保证每次都能抢救及时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乔栋直到崔主任从床边直起腰,转身朝自己走过来,才似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他真怕再见到写着病危通知的诊断书,递到自己面前。
“没事了,是高热引发了房室纤颤,不过这次肺部感染有点儿严重,我再想想办法。”崔主任安慰了几句,叹了口气,无奈的离开。
乔栋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坐到床边,床上的人却是那样的苍白孤单,眉心紧蹙着,急促的气息在氧气罩上蒙起薄薄的白雾,时不时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比刚出生的小奶猫的叫声还要低弱,他无力的将额头抵在队长的掌心,那里微凉湿冷,一点儿不像正直盛年该有的温度。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何时,为何命运会如此不公,生命又为何如此的艰辛。
顾筱筱抱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不知为何,胸口处也跟着揪心的疼,看看时间,还不算晚,索性又拨了关伯伯的电话,求着老爷子早点儿去NC,看看张启究竟是怎么了。
崔琰主任这几日被张启的病情折腾得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免疫系统的紊乱让药物的疗效大打折扣,而副作用却出奇的明显。
张启的体温和肺部的炎症一直控制不住,整个人也被折磨的疲惫憔悴,越发的清减。
好在,心胸肺科的专家关笃正,关老没过几天就应邀抵达了NC机场,他此行的官方身份是军区总医院关于体外循环课题的外聘顾问,而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一名新时代最可爱的年轻人调理身体。
当然,作为国内甚至国际的顶尖专家,能够心甘情愿的到NC待一段不短的时间,一方面是骨子里的家国情怀以及对英雄的肃然敬佩,一方面也有顾筱筱同学不胜其烦的督促在推波助澜。
关老在应付完军区总医院院长的各种感谢后,立刻向崔琰要了张启的病例以及最近几天的各种检查数据开始研究。
经过一下午的梳理,他也没有想到,那个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的年轻人,身体的问题不是一般的多,这让他有种要晚节不保的危机感。
第二天一早,关老医生便让崔琰带着他去张启的病房,经过一晚的殚精竭虑,他心里大概有了个外科手术与中医蕴养相结合的治疗方案的雏形。
张启在喝了几口热牛奶后一直咳得停不下来,据崔主任说,他肺部的炎症有缓解但气管和支气管又有被感染的迹象,这应该还是他的免疫系统的问题。
乔栋让队长靠在自己怀里,边帮他轻抚着胸口顺气,边为他擦拭不断冒出的冷汗,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看着队长一日日在病痛中辗转挣扎,他觉得自己的所有的无奈,心疼,焦虑,烦闷都是那么的苍白。
而怀里的人却似乎并没把这些病痛放在心上,咳嗽的间歇竟然哑着嗓子跟他讨论,“找个护工吧……咳咳咳……让大总裁天天陪在病房里……呼……简直是大材小用……咳咳……”
恼人的咳嗽让张启总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拼命喘息了几下,喉头又被干燥的空气割的生疼。
好脾气的乔栋就算再生气也只会好言哄着,“咱别总是瞎琢磨,好不好,我不累,你这样,怎么能让人放心。”不过,如果换了顾筱筱,肯定是一瞪眼,冷笑一声,“你最好老实给姐躺着,呵呵!”
即使前几天顾博士已经打过招呼,在见到关老进来时,张启还是觉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老专家竟然真的会不辞辛苦赶到NC来,努力压下咳喘,挣扎着想坐直了表示感谢,然而,高烧中实在用不出力气,反而闹的出了一头的冷汗,靠在乔栋身上眼前一阵混黑。
关笃正进来时,见到张启的状况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再联想起急诊室中的种种,基本上找到了病床上的年轻军官为何身体如此糟糕的原因,看来,他这次不仅要治病还得治人。
作为心肺外科的医生,关老在做完基本的检查后竟然如中医一般开始号起了脉,随后,面容慈祥的吩咐一边陪护的家属,“让他平躺。”
乔栋赶紧照做,但仍心存疑惑。
老爷子笑眯眯的挽着袖口,“年轻人不听话,得多吃些苦头。”
张启看这架势已经知道了面前的老医生要做什么,感激的笑笑,语声低弱,“不苦……咳咳……倒是让您受累了……”
关老梳理经络的手法依旧娴熟干脆,毫不留情,张启不得不死攥着身下的床单,嘴唇都疼得失了颜色。
乔栋见队长实在忍得辛苦,冲动之下想上前阻止,却被一边的崔主任死死拽住,开玩笑,放眼全国能让关老把看家的本事都用出来的有几个。
老爷子直起腰时,刚好是一个小时整,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张启觉得这次比在急诊室那次更加难熬,他现在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眼皮沉重的就像压了万斤的巨石。
“睡吧,逞强的行为并不值得提倡!”关老把被子替年轻人重新拉上,随即吩咐一边眼眶微红的小伙子,“一会儿照顾好病人后到崔主任的办公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