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冷冷地转过头，身后一黑一白两个笔挺如松的身影，正是宋岚晓星尘二人。

晓星尘眼眶里的那双眼睛像是两把冰冷的尖刀，深深刺在他身上。

薛洋瞟了二人一眼，冷声道：“不知我何处让两位高风亮节一尘不染的道长不满了？”

晓星尘眉间戾气狠狠剜着他，道：“你若是有什么恩怨，冲我们来，伤害这几个孩子做什么？又要杀人全家吗？”

他们生前没能管好薛洋，死后成了凶尸，绝不会再放纵他为非作歹。

“你到底要做什么？！”

薛洋眯起眼，像是在细细思考，随后道：“二位道长空口无凭说我杀人全家，不太合适吧。”

宋岚举着拂雪，对金凌和蓝思追道：“离他远点，小心。”

晓星尘也用霜华指着薛洋，道：“我们刚过来便听到了这句话，你刚刚是对后面两位说的，他们都听见了。”

二人少年心性，刚听了薛洋的故事，又见他被冤枉，想护着他，金凌便对两人道：“二位道长，在下兰陵金氏宗主。薛前辈未曾伤害我们，反而救我们于水火，就算自己有危险也未曾离开，眼下清河聂氏宗主还在薛前辈的屋子里为姑苏蓝氏蓝景仪公子疗伤，还请二位道长明鉴。”

晓星尘对他道：“金宗主，您可能对薛洋有所不知。”

两人激动起来，晓星尘的语气十分冰冷，开始有些颤抖。

“他曾因幼时的嫌隙灭了常家五十多口人，甚至……甚至报复在我与子琛身上……他骗我杀人，我失控自刎，若非我将大体魂魄脱离身体，一直贴在身体附近，无法炼制凶尸，只怕手上沾的鲜血不止这些。”

宋岚已将那两人拉远，挡在他们身前，颤抖着道：“他将我从小学艺的白雪观，屠了个干净！将我双眼毒瞎，星尘将双眼换给我，自己双目失明，承受着挖眼之痛！”

他看上去在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金凌和蓝思追道：“请小心。”

金凌道：“二位道长，我们似乎与您并无瓜葛，他并没有必要对我们下手。而且，他助我们逃出生天，在姚家人要杀我们时挡在我们面前，明显是拼了命。”

蓝思追道：“二位道长……可曾听过薛前辈幼时的事？”

二人微微侧首。

蓝思追道：“断指骨碎之痛，若是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也未必受得了。更何况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我想，无论是谁，无缘无故受到这样的戏弄，都不可能毫无怨怼之情吧。”

晓星尘微微颤抖道：“那他为何要杀人全家？为何要报复我和子琛？”

蓝思追道：“晓道长，他报仇的方式确实有些极端，但他也受到了惩罚，我相信这件事对他的伤害绝不止断指这一点，他的心理未免不会受到影响。”

薛洋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忽然抬起头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复仇，你二人为何要阻拦？为什么你们义正言辞抓我上金鳞台，只知道我杀了人，原因却从不过问？！”说最后一句话时，他似乎有些失控，吼了出来。

“为何？！为何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义正言辞说要除暴安良，而我一复仇便要惩治我？

“你们说我灭了常家满门，是恶人，是！我是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要替常萍主持公道，那为何在常慈安那个恶心人的玩意儿戏弄我后，你们没有跳出来主持公道？

“哈哈哈哈哈哈，看看这两位，好他妈善良啊哈哈哈……

“所谓的清风明月傲雪凌霜，原来不过如此。”

他说话时，脸上还挂着笑意，眼底却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两个少年早已从宋岚身后绕出来，蓝思追安慰道：“薛前辈，您先冷静，我们相信你。”

薛洋呼出一口气，随后笑道：“哈哈，人家不相信，人家清风明月傲雪凌霜，我杀了人就是不对，我被耍了，我活该，你们是这个意思吧？”

两人不语。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道：“宋道长，我对你说我这一个月没杀过人，只怕你也是不信的吧？”

宋岚冷然道：“我为何要信你？”

金凌一阵气血上涌，道：“二位道长，我们来时，听到路上有人谈论过这件事。薛前辈他这一个月来确实从未伤过人，甚至还帮别人除邪祟，大家有目共睹，只是别人顾忌他以前的事，不愿相信他罢了。”

宋岚又对薛洋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薛洋望望宋岚，又望望金凌，笑着道：“哈哈，金宗主，看到了吧，这两位道长多善良啊，我说的半个字都不信。”

他恶狠狠地瞪着宋岚，道：“宋道长，你可别忘了，你嘴里的舌头，还有你那位至交好友眼眶里的眼睛，是谁安上的啊？”

两人身形一滞。

薛洋笑得越发狰狞：“差点忘了，若是我不来，晓道长还能不能和你一起来讨伐我了啊？”

他慢悠悠道：“真他妈清高啊。”

随即摆出一副后悔的样子：“要是知道两位这么懂得知恩图报，我还干什么去找那破药和那眼珠子呢。啧，老子差点死过去，人家倒是用我的东西用得高兴啊。”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愣住了。

晓星尘若是可以做到，此刻他的眼睛必然睁得滚圆，他道：“差点……死过去？”

一股无由的愧疚涌上心头，想抹也抹不掉，仿佛是一根细小的尖刺，刺进心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取出。

薛洋甜甜地说道：“是啊，不过在你晓道长眼里，我怕是死不足惜呢。”

宋岚眉峰微微一颤，道：“那你当时，为何没有告诉我……”

薛洋看上去十分震惊，一双眸子瞪得极大，直勾勾看向宋岚，随即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宋道长，我就算说出来，你信吗？我可是和你说了我这一个月来没有杀人，你信了吗？难不成宋道长这么快就忘了？”

宋岚张张嘴，然而他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薛洋面上笑容不改，眼底赫然是浅浅怒意，似乎还掺着一丝委屈，道：“所以，宋道长，你们这样的好人，却是连别人的话都不愿信呢，既然这样，老子干什么还要屁颠屁颠说给你听？宋道长，你可真是自信，真他妈的笑死我了。失陪了，二位道长，老子没这闲心了。”

烟云似的，一团团回忆绕在宋岚身边。

——当从那散去妖雾的幽径走出时，自己心中对薛洋陡然升起的、无法忽视和忘却的隐隐的心疼和愧疚。

小刺越刺越深，取不出，抹不掉，只得任由它一点一点咬啮着心脏，细密的疼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无法对薛洋置之不理，心安理得地面对他为自己做的一切。

他缓缓低下头，用早已僵硬的喉咙低低道了一句：“……对不起。”

待他抬起头，却发现薛洋三人早已走远，进了屋，那句话，他终是没有听到。

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