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宗主眉宇微蹙,隐隐有些不安,道:“如何偿?”
聂怀桑笑得无辜,道:“当然是欠什么偿什么了。一个月后,我清河聂氏的清谈会上,云梦江氏,兰陵金氏,姑苏蓝氏都会到,还请姚宗主也到场。”
蓝景仪稍稍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姚宗主疑惑地看着他。
“在各位面前,为你的所作所为,道歉。”
众小辈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蓝景仪,刚睁开眼,便看到自己躺在清河聂氏宗主附近,又见差点害死自己的姚宗主此时站在对面,还听见聂宗主要差点害死自己的聂宗主当众道歉。在他们的印象里,这姚宗主总是有些自负,要他当众道歉,不是打他的脸么?
蓝思追和金凌看到了他:“景仪!”
蓝景仪:“??”
那姚宗主面色揉杂在一起,苍白,铁青和难堪的红色在他那张脸上循环交替,开口道:“当众?”语气中,不知是震惊更甚还是愤怒更甚。
聂怀桑仍旧满脸无辜,道:“不错。只是道个歉而已,姚宗主,这几个孩子受的苦应当比道歉更甚吧?我觉得,这不算过分吧?”
语气似乎是小心翼翼,却又像是胁迫。
姚宗主印堂发黑,脸色难看得很,然而,过了一会,只是道:“好。”
细想,确实是自己的不对,仅为了自己所谓的正义便去残害他人,不顾别人的感受与想法。更何况,自己是姚家宗主,身后是一个家族,不能只管自己心中的想法,总要多些考量。
然而,他这些年,犯下如此的错误,并非只此一次。
几十年来,他从未思考过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只是想保全自己,保全姚家,却在此刻这短短一瞬幡然醒悟。
他觉得,自己应当偿还。
他郑重承诺道:“金宗主,二位公子,此事是我不对。届时,我定向二位公子和金宗主在众人面前好好道歉。还请在清谈会上,聂宗主对我犯下的错,当众责罚。”
几人齐齐一愣。
金凌哼了一声,扭头道:“不必了。只是请姚宗主记住,某些人的身份不能代表他本身。”
他俯首闭眼一阵,又抬头,道:“我是年龄小,但不代表我能力差。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兰陵金氏宗主的位置,不是白来的!”
姚宗主眼中激起几圈波澜,他探出一手,似乎想拍拍金凌的肩膀,终究还是停在半空,折了回来。
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意气风发,而现在,却如此愚蠢莽撞,目中无人。
叹口气,道:“各位,姚某一定在清谈会当众向几位道歉,且自请受罚,劳烦各位了。”
言毕,他便领着那几个门生离开了。
自己年少时所向往的除暴安良,他现在这样的行为,岂非与之背道而驰?
为了自身安危而不顾他人,自以为是擅下定论,这些,都不是自己曾经所希望的。
轻叹一声,他已过不惑之年。
现在回去,可还来得及?
天已破晓,一轮金乌破开层云,将天际染成火红色。骄傲的少年,似焰似火的朝气燃在双眸中,经久不息,多年以后再燃起,依旧明艳。
聂怀桑看看蓝景仪,走过去扶着他坐了起来,向身后几个门生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薛洋早在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来的时候就站在一旁靠着树了。此时,他看到蓝景仪已经醒来了,但伤势绝对不能说轻,又见这里除了他的屋子没有其他地方便于疗伤,犹豫半晌,走了过去。
蓝景仪在义城见过他,未等薛洋开口,便瞪眼道:“薛洋?!你你你你你……”
一连说了五六个“你”,他蹦出一句:“你没死?!含光君!他……”
薛洋甜甜地笑笑,道:“是啊,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蓝忘机望向这边,不语。
金凌走过来,对蓝景仪道:“你行了!喊什么名字!叫薛前辈!”
蓝景仪眼睛瞪得像铜铃:“薛前辈??”
蓝思追身上的伤口止住了血,脸色红润了些,道:“刚刚我们被追杀的时候……薛前辈救了我们。”
蓝景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今日,他受的惊吓真的不少。
薛洋笑道:“这里是我临时搭的小破屋子,你们要不要进去?可别嫌脏。不过要是想拖到他死,我也管不着。”
蓝景仪瞬间炸毛:“你咒我干什么!”
薛洋道:“我咒你?我只是警告你,别把自己拖死了,我可是声名狼藉啊,背不起这个责。”
魏无羡看到薛洋,也吃了一惊,道:“小流氓,你怎么活过来了?我家含光君怎么没把你弄死?”
薛洋眯眼,道:“哟,魏无羡啊。哈,你那碗粥要是再让别人喝,可就真的能弄死人了。”
魏无羡不相信地撇撇嘴,回去找蓝忘机,小声道:“蓝湛,我做的饭好吃吗?”
蓝忘机道:“好吃。”
“那他怎么说别人吃了会死?”
“他的问题。”
聂怀桑看看蓝景仪,眼底似乎析出些许担忧,道:“那便劳烦薛公子了。”
蓝景仪道:“多谢聂宗主!刚才要是没有你,说不定我就死了!”
魏无羡觉得有必要劝一下,道:“聂宗主,蓝景仪是姑苏蓝氏弟子,你……”
聂怀桑道:“魏公子,我想帮景仪小公子并无恶意,若你不相信,还请你与含光君移步屋内。”
魏无羡看看蓝忘机,蓝忘机冲他微微点头,魏无羡便道:“有劳聂宗主了。”
言罢,他便走向金凌,故作严肃地对他道:“金宗主,我们先走了,你可要注意啊。”
金凌一脸嫌弃,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况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魏无羡笑了出来,拍拍他,道:“那便告辞了。”
走向蓝忘机,与他转身离开了。
那边,聂怀桑已将蓝景仪扶进屋内,薛洋跟在后面,聂家那几位门生便在屋外站着。
金凌迟疑一下,也扶着蓝思追进去了。
草丛后面,魏无羡紧挨着蓝忘机,伸出一手圈住他,故作严肃,道:“蓝湛,可不能让他们看见了,咱们刚才说要走,现在又不放心跟过来,要是给人发现了多尴尬!”
蓝忘机道:“你这样说话更容易被发现。”
魏无羡嬉皮笑脸道:“哎呀蓝湛,我这不是担心嘛。”
然后又道:“那以后,下一任姑苏蓝氏宗主是谁啊?”
蓝忘机道:“蓝景仪。”
魏无羡想了想,道:“这孩子虽说活泼,能力却也不差,也是个讲义气的孩子,说不定以后还能和阿凌他们有个照应,不错不错,我道侣眼光果然不错。”
顿了顿,又道:“那阿苑那边……他会不会不高兴?”
蓝忘机道:“不会。他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他对姑苏蓝氏宗主之位,并未看得过重。”
魏无羡便又换上他那一贯的嬉皮笑脸:“不愧是姑苏蓝氏出来的孩子!我道侣家果然人才辈出!”
蓝忘机看着他,笑了。
魏无羡一脸痴笑:“蓝湛,你笑起来真!好!看!”
“魏公子。”
冷不防一个讷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魏无羡一惊,随即无奈道:“温宁,你走路就不能有点声音吗?”
蓝忘机只是道:“他没事。”
温宁便点点头,道:“那他……知道了,我……”
魏无羡拍拍他,道:“放心吧,阿苑肯定能接受的,昨天早上告诉他的时候你看他也没有伤心吧?”
温宁努力牵扯嘴角,挤出一个笑,道:“多谢魏公子和含光君了。”
屋内,薛洋翻出一堆瓶瓶罐罐,还给蓝景仪喂了些水。
那边聂怀桑已将蓝景仪伤口清理干净,将他腿上那支箭取出。
薛洋把药递给他,蓝景仪接过几颗药,眯起眼来闻了闻,道:“这是镇痛止血的药吧?”
薛洋佯装惊讶道:“你不傻啊!”
蓝景仪翻了个白眼,随即愣住了。
一只手,放在了他头上。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手臂一路到了聂怀桑脸上。从小到大,这样对他的外姓人,聂怀桑还真是第一个。
那边三人见此情此景,转身便走,蓝思追脸红了,轻咳两声,道:“景仪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蓝景仪伸出手:“别走啊……”
聂怀桑道:“景仪,伤口都处理好了,绷带需要我帮忙缠吗?”
蓝景仪回过神来,慌忙道:“多谢!不必了!”
薛洋正蹲在门口,听蓝思追和金凌给他讲他们两家的事,嘴里含着糖。
“啧,蓝忘机还把你扔进兔子堆里过?和魏无羡有的一拼。”
金凌道:“我舅舅经常说要打断我的腿,也没见他动过手。”
薛洋噗地笑出声来,道:“江晚吟是怕魏无羡为了金凌做饭给自己吃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能吃下他做的饭,那绝对不是正常人哈哈哈哈哈哈……”
魏无羡:“……”
蓝忘机:“……”
蓝思追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薛前辈,若是有人伤了你的朋友,那你怎么办?”
“报复回去啊。”
“怎么报复?”
薛洋“呵”了一声,半开玩笑道:“要是我朋友自己能办,我就不管了。若是他办不了,我就杀了那人全家。”
突然,一个冰冷至极的颤抖声音从身后传来,陌生而又熟悉。
“薛洋,你真恶心。”
薛洋听到这句话,如坠冰窟。刚刚谈话时热切的气氛已迅速冰冻起来,薛洋眸中的光,也黯淡下来,面上的笑容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