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李清照《摊破浣溪沙》

小院里的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碾着时光，带着远离世俗的沉醉。

雪封了山路那几日，凤敖将最后一块炭塞进火盆，搓着手坐回李洛瑶身边。而她靠着软垫子绣一方帕子，一针一线，绣的是株彼岸花。炭火噼啪响，屋里静得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簌簌声。凤敖心疼的说："别绣了，费眼睛。"说着就去夺，李洛瑶身子一歪，让他扑个空。"闲着也是闲着，"她眼皮不抬，"总比你盯着火盆发呆强。"

"我在想开春的事。"他梗着脖子，"想哪块地能种药材，换钱给你买个新绣架。"李洛瑶针线停了停，终于抬眼看他："你撒谎时，右眉总要挑一下。"语气说不出的平淡。凤敖下意识地摸眉毛，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的摸摸后脖颈。窗外寒风呜呜地吹，窗棂子嗡嗡响。他忽然站起来，把自己那件狐裘大氅又往她身上裹："冷就别硬撑，再咳起来，我又得夜里起来给你熬梨膏。"

那狐裘是他从王府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平日里宝贝得什么似的。李洛瑶摸着柔软的皮毛，轻声说："怎么舍得了？""东西哪有人要紧。"他说得理所当然，耳根却红了，头也转向了另一边。李洛瑶默了半晌，随后把手里的帕子塞给他。凤敖展开，看见角上绣了个"敖"字，针脚细密，像他此刻乱了的心跳。"绣得还行，"他嘟囔着，"不过比我府里的绣娘还是差些。"

"那还我。"

"给了还能要回去？"他连忙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梗着脖子开口，"我留着，天天带着。"

不久雪化之后，泥土变得松软，凤敖扛着锄头在田里干活。日头有些毒，他光着的脊背晒得发红，汗珠子滚下来，在泥土里砸出小坑。李洛瑶提着食盒过来，见他正把一块石头踢开，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破地，尽是石头，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一扭头看见她，立刻换了脸，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怎么来了？日头毒，快回去。"

"给你送饭。"她打开食盒，是很普通的野菜团子和一碗蛋花汤。

凤敖就着她手里的筷子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了："好吃，比王府的厨子强。"李洛瑶看着他，摇摇头："又撒谎，这回是左眼先眨。"

凤敖被噎住，半天才闷声说："你这么聪明，以后不好哄了。"

"那就别哄。"她慢条斯理地舀了勺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真心待我就好。"

凤敖就着她的手喝了，目光烫人："我何时不是真心？倒是你，总拿话刺我。""不刺你，你怎么会恼？"她眼角在这时有了笑意，"不恼，又怎么拿捏你？"

凤敖恍然大悟，作势就要抓她。李洛瑶笑着躲开，裙摆扫过嫩绿的秧苗。他追上去，从背后将她圈住，下巴抵在她肩上："洛瑶，我算是栽你手里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就别翻了。"她靠在他怀里，望着这片两人一起开垦的田地，"这样挺好。"

四月，李洛瑶在院角辟了块药圃，移栽了些野当归和黄芪。而凤敖蹲在一旁打下手，问："这些草能卖钱？"

"能治病。"她培着土，很冷静的解释着，"你上次砍柴伤了手，用这当归煮水，活血。"

"一点小伤，早就没有大碍了。"他盯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李洛瑶手停了停："凤敖，你可知我初见你时，怎知你不是寻常山野村夫？"

"怎知？"

"寻常村夫，不会有你那双眼睛。"李洛瑶抬眼望向他，"明明落难至此，眼底却还有不甘，像困在浅滩的龙。"

凤敖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呢？为何偏偏看中我这条困龙？"

"大约是因为，"她垂眸，指尖抚过幼嫩的药草，"这条龙虽困在浅滩，却不肯低头，却愿为我弯腰。"

凤敖喉结滚动，猛地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李洛瑶，你既捡了我，就得负责到底。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口气不小。"她嗔他一眼，眼底却盈着笑，"那便看你表现。"

端午时日很快就到，山下有龙舟赛。凤敖起了个大早，非要带她去瞧什么热闹。李洛瑶换了身藕色衣裙，随着他下山。河岸边人潮涌动，凤敖牢牢将她护在怀中，用身体隔开拥挤。李洛瑶抬头看他紧绷的下颌，想起初遇时，他也是这般护着她。

"想什么？"他低头问。"想你心跳得好快。"她踮脚，坏心眼凑到他耳边说。

凤敖耳根一热，瞪她一眼，手却把她搂得更紧。龙舟破浪，喝彩声震天。他忽然俯身，在喧闹中吻了吻她的额头："李洛瑶，别招我，人多，我忍得辛苦。"她怔了怔，随即很快笑开，眉眼在日光下粲然生辉。

八月，桂花开了满院。凤敖踩着梯子打桂花，说要酿酒。李洛瑶在底下接竹篮，见他摇摇晃晃，忍不住道："小心些，摔下来我不管。"

"你舍得？"他故意晃了晃，李洛瑶立刻伸手扶住梯子。他轻盈跳下来，抓了把桂花撒在她发间："我早说过了，你这辈子都得管我。"香气馥郁，李洛瑶不太熟练地拂去发间碎金，轻声说："凤敖，你变了许多。"

"变得怎样？"

"从世子变成了山野村夫，"她道，"但是——却比以前更像个活人了。"凤敖放下篮子，认真看着她："那你要不要这山野村夫？"

"要。"她答得很干脆，上前一步，主动环住他的腰，"凤敖，我虽平日里会有些冷清，却也不是顽石。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凤敖愣了许久，才收紧手臂，声音微颤："李洛瑶，你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知道。"她将脸埋在他胸前，"所以以后，我会多说。"

冬末，李洛瑶整理旧书，翻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是凤敖的笔迹："吾心匪石，不可转也。吾心匪席，不可卷也。"落款是两人初遇那日。

她拿着信去找他，凤敖正在灶前熬汤，见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这信，"她将纸递过去，"为何不给我？"

"写了，又不敢给。"他耳尖泛红，"那时怕你拒绝，更怕你看不上我这个浪荡世子。"

"傻子。"李洛瑶眼眶微热，"你以为我为何留在这山舍？"

"为何？"

"因为这里有你。"她将信折好，仔细收进怀中，"凤敖，你是我此生最美的意外。"屋外风雪又起，屋内炉火正旺。两人相视一笑，万语千言都在这笑里。山舍虽小，盛满了人间烟火与山河远阔，盛满了他们从相遇到相守的每个朝夕。

往后的日子，便这样过罢。粗茶淡饭，桂花酿酒，她清冷依旧，他别扭不改，在岁月深处，将彼此写成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