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疯狂，没人性，腐败，你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弗朗索瓦丝·萨冈
入秋的寒风裹着霜气，就这么直直的往李洛瑶单薄的衣缝里钻。她蜷在柴房中最暗的角落，身下是已经霉烂的稻草，每动一下，便有细碎的霉味往上冒出，混着身上未干的泥污，呛得人喉咙发紧。
但谁又能想到，半月前她还是李家巷里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如今竟成了偷窃了主家玉镯、害疯了小公子的大罪人。
那日的午后，主家少奶奶发现羊脂玉镯丢了，偏巧前一刻她刚去偏院送过茶水；小公子又在这时在花园里摔了一跤，醒来便胡言乱语，而她又恰是最后一个见过小公子的下人。没有证人，没有证据，但少奶奶的哭骂、管家的呵斥、老爷的冷眼，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一下子将她笼罩住。
“不是我，还请老爷少奶奶明鉴，”她起初还能挺直脊背，声音虽然发颤却字字清晰，“玉镯我没碰，小公子摔着时我确实动了，但只是扶过他，可我断然没有害他的意思。”
回应她的却是一记耳光，管家的手粗糙得像陈年树皮，扇在脸上火辣辣地痛，耳朵嗡嗡作响。“你个贱丫头，还敢狡辩！少奶奶的镯子除了你谁还敢动？老奴告诉你，小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些扒了你的皮！”
她想找主家老爷说理，却被仆妇们按在地上，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她想喊啊，想叫啊，想让巷子里的人评评理，可嘴巴被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瞬间就被泥土吸没了，仿佛一切都是白用功。
后来，她被扔到了这柴房。白日里要劈柴、挑水，干最粗重的活，稍慢一点便是打骂侮辱；夜里就只能缩在稻草堆里，听着柴房外的风声，听着主家院里传来的笑语，心里的劲一点点散了。
有一回，她趁挑水的空档，撞见了巷口的张阿婆——那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扔下水桶就扑过去，声音带着哽咽：“阿婆，您信我啊，您信我的吧，我没偷镯子，没害小公子……”
张阿婆却是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为难，眼神里还有些闪躲，只是低声劝道：“洛瑶啊，认了吧，认了你这条贱命吧，主家势大，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拗不过的。别再犟了，省得遭更多罪。”说完，便匆匆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独自站在原地，寒风刮得脸生疼，比那日挨了耳光还疼。
她才懂，有些冤屈，是没处说的。你说得再真，再急，也没人听，没人信。就像落在泥泞里的残花，谁会管它原本是开得有多干净？只当它是脏的，是该被踩踏的。
柴房里没有灯，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常常独自睁着眼睛到天明，眼前不时晃过少奶奶刻薄的脸、管家凶狠的脸、张阿婆躲闪的脸，还有爹娘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要做个清白姑娘”的模样。
起初的时候，她还会紧紧攥着拳头，心里憋着一股气，想着总有一天能洗清冤屈。她偷偷留意主家的动静，想找些证据，可是每次刚刚靠近，就被仆妇们赶开，骂她“贼心不死”。有一次，她看见少奶奶的贴身丫鬟偷偷将一个玉坠藏在袖袋里，模样同丢了的玉镯纹路及其相似，她刚要喊，就被反那丫鬟反咬一口，说她又想偷东西，结果是又挨了一顿毒打。
那顿打打得很重，她像狗一样趴在稻草堆里，毫无尊严，挪动一下都疼，嘴角流着血，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想爬起来，可四肢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撑不起身子。眼泪好似流干了，喉咙也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地哼唧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她开始不想说话，不想动弹。白日里干完活，就坐在柴房门口，抬头凝视着天。天是灰的，云是沉的，连飞过的鸟禽都飞得急匆匆的，像是在躲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有没有出头的日子，只觉得日子像这秋天的草，一天天枯萎下去，自己仿佛已经死了。
有夜里下了大雨，柴房的顶漏雨，雨水砸在稻草上，溅得她满身都是。她没有动，任由雨水打湿衣服，打湿了干枯如落叶的长发，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却觉得心里边更冷。她想起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她就坐在窗边，看雨打芭蕉，娘亲会给她端来一杯热茶，爹爹会给她讲书里的故事。那些日子，暖得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爹娘没了，清白没了，连活下去的生气都快没了。
她偶尔会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声、雨声，还有自己越来越轻的呼吸，唯独没有真正的公道。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卷着，往下落，往下落，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爬不起来。
柴房的门轴锈了，每次被推开都能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哭泣。李洛瑶渐渐的听惯了这声音，也渐渐的习惯了黑暗。她不再去挣扎，不再去辩解，只是蜷缩在稻草堆里，等着白天的打骂，等着夜里的寒冷，等着日子一点点耗下去，像耗干一灯油，最后只剩一点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秋深了，霜露更重了。柴房里的稻草越来越少，越来越霉。李洛瑶的脸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瘦，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是这寒窖里的黑暗，再也透不进任何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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