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裂开的瞬间,春天听到自己的骨折声。——题记
李洛瑶把这句话抄在英语笔记本的扉页时,窗外的玉兰花正落得轰轰烈烈。粉白的花瓣砸在窗沿上,像谁碎掉的心事,轻得没声没响,却在她胸腔里砸出沉闷的回响。三月的风带着料峭的寒,卷着花瓣钻进半开的窗户,拂过她肘弯处刚被笔尖划破的伤口,细小的刺痛顺着神经爬上心头,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缠在一起。
这是她转入宁欲中学的第三个月,也是她把自己裹挟在硬壳里的第三个月。课桌最里面的抽屉里藏着一叠没拆封的信,是原来学校的好友寄来的,邮票都褪了色,她却始终没勇气拆开。就像窗台上那盆被她遗忘的风信子,球茎早就发了芽,嫩绿的芽尖顶破干燥的土壤,却在某个降温的夜晚被冻得发蔫,再也没能舒展起来。
……
“李洛瑶,你来回答一下这道完形填空。”英语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教室的寂静,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冰棱碎裂在石阶上。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课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汇聚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后颈发紧。她攥着笔的手指泛白,指尖的凉意顺着笔杆蔓延到掌心,洇湿了笔记本上那行刚抄的字。
“选……选C。”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窗外的风恰好又卷进一缕,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她能感觉到后座传来的窃窃私语,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墙根漫过来,漫过她的脚踝,让她觉得冷。
“为什么选C?”老师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
李洛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那些原本清晰的语法点在脑海里搅成一团乱麻,就像她此刻的思绪。她能想到的,只有原来学校的英语老师,总是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洛瑶的语感最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似乎带着审视的目光等着她开口。
“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老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失望,粉笔头再次落在黑板上,这次的声响却格外沉重、刺耳。
她坐下时,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后背沁出的薄汗洇湿了校服衣角。身旁的女生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写着答案解析的纸条,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李洛瑶抬眼看去,女生有一双清亮的凤眼,眉宇间带着几分爽利,像盛着初春的暖阳,她叫凤倾凰,是班里唯一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人。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凤倾凰冲她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把身子转了回去,留了个柔软却利落的背影给她。李洛瑶盯着那张纸条,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笑脸,心里那点僵硬的冰棱,好像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过分的局促。
午休的时候,李洛瑶没去食堂,而是抱着笔记本去了教学楼后的小花园。这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桠纵横交错,像是老人粗粝的手掌,托载着满树的新绿。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跟着晃动,像跳动的碎金。
她找了个石凳坐下,翻开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还带着笔尖划过的力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种的向日葵,种子埋在泥土里的时候,她每天都蹲在旁边等,等了好久,才看到嫩绿的芽尖顶破土壤。那时候她问外婆,芽儿长出来的时候,土地会不会疼?外婆笑着说,疼啊,可是疼过之后,才有满院的花开。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外婆话里的深意。直到父母离异,她跟着母亲搬离原来的城市,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远离熟悉的一切,才明白有些成长,就像种子破壳,注定要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原来你在这里。”凤倾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爽利的轻快。抬眼看,她手里还拎着两个饭盒,步伐轻快地走到李洛瑶身边坐下,把其中一个饭盒递过去,“我就猜你不去食堂,给你带了糖醋排骨,我妈妈做的,超好吃的,快试试。”
饭盒打开的瞬间,香气扑面而来,是温暖的、带着很寻常的——烟火气的味道。李洛瑶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却没红,只是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动。记忆里,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带着家的味道的饭菜了,母亲工作忙,大多数时候,她只能和外卖为伴,但这点委屈,她从不会轻易露于人前。
“怎么了?”凤倾凰察觉到她的异样,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是不是不好吃?”
“不是,很好吃。”李洛瑶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真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很快在舌尖四散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她心底的寒凉。她吃得不快不慢,姿态端正,没有丝毫狼狈。
凤倾凰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吃,偶尔说几句班里的趣事,语气轻快得像枝头的小鸟。李洛瑶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是她来到宁欲中学后,第一次觉得,这里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但这份松动,也只是藏在心底,未曾外露半分。
下午的数学课,李洛瑶又遇到了难题。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就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她皱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沉稳地划来划去,没有丝毫急躁,只是眼神愈发专注,哪怕暂时找不到解题思路,也绝不会有把笔记本撕掉的冲动。
就在这时,凤倾凰悄悄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来,上面画着清晰的函数图像,关键的解题步骤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还写着“先找对称轴,再代入区间”的提示。李洛瑶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看细节,只是抬眼对凤倾凰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按照提示的思路重新梳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愈发笃定,没过多久,就理清了那团乱麻般的思路。
下课铃响时,李洛瑶刚好写完最后一步解题过程。她把自己的草稿纸推到凤倾凰面前,上面的解题步骤工整清晰,和凤倾凰的思路异曲同工。“谢了,”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坦然,“你的提示很有用。”
凤倾凰挑眉笑了笑,拿起她的草稿纸看了看:“可以啊李洛瑶,一点就通。我就说你不是跟不上,只是还没适应。”她的笑容明朗,像正午的阳光,驱散了萦绕在李洛瑶身边的阴霾。
李洛瑶没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她收拾好草稿纸,目光落在窗外。玉兰花还在落,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破碎的伤感,粉白的花瓣落在嫩绿的草叶上,反倒衬得春意愈发鲜活。风里的寒意淡了些,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时,竟有了几分温柔。
放学后,李洛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回到了教室,从课桌最深处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叠没拆封的信。她随意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指尖抚过褪色的邮票,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最上面的一封。信纸上的字迹熟悉又温暖,好友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讲着原来学校的趣事,说大家都很想她,盼着她放假回去聚一聚。
看着看着,李洛瑶的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落泪。她拿出笔记本,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成长如破土,疼过,便向阳而生。写完,她把信仔细叠好,放回抽屉,这次没有再推到最里面,而是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还没走?”凤倾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我妈让我给你带的酱牛肉,说你一个人吃饭可能没营养。”她走到李洛瑶身边,把袋子递过去,“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李洛瑶看着她递过来的袋子,又看了看她明朗的笑脸,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谢谢。下次我带外婆做的桃酥给你,很好吃。”
“好啊,一言为定!”凤倾凰笑得更开心了,“那我等你。”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而行的身影在铺满玉兰花瓣的小路上慢慢移动。李洛瑶抬头望了望天空,晚霞漫天,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疼过之后,才有满院的花开。原来成长的疼痛,从来都不是为了击垮她,而是为了让她在破土之后,更坚定地向阳而生。
晚风拂过,带着玉兰的清香和春的气息,李洛瑶深吸一口气,脚步愈发沉稳。她知道,这个春天,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熬过了破土的疼痛,终于迎来了抽芽的生机。而她的青春,也在这场带着疼痛的成长里,慢慢舒展成最鲜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