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余韵此时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秋天闲适的气息。这天理佳带着格外焦躁而沉郁的情绪来到学校。她平常非常讨厌别人揣测她的心情与身体状况,所以我原本打算装作完全不知道。然而,一阵子下来看到她直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桌子,毫无缘由地四处张望,我于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你怎么了吗?
放学后我们到街上散心。我在路上停下脚步,尽可能以温和的态度开口问她。
“嗯...”
她有意无意地应了一声,就这么回避了问题。看来她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算了,既然是这样就顺着她吧,谁都会有这种状况的。
然而,之后我却听到她不断地叹息。那并非是将梗在心里的气吐出来的反应,而是更接近某种特殊的呼吸法,或者应该说是连续的深呼吸。她想借此缓和什么,此时她的脸色看起来也非常糟糕。
我窥视着她的脸庞开口问道:“你不舒服吗?”
她默默地点点头。
“今天先回家去吧。我送你回家。”
“不要”她以频繁的动作播头回应,“我家里没有人,我希望有人陪我。”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微微地点点头。比起坦诚,否定更让她觉得难受,她于是只能点头。
我带她来到眼前-家比萨店旁铺设了瓦砾的外墙边。她靠到了墙上,我则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她的身旁等她情绪安定下来。
“我跟朋友...”
“嗯?”
“我朋友……就要分开了。”
她小声地将字句拆成一小段-小段缓缓吐了出来。
“女生?”
“嗯。”
“我认识吗?”
“大概不认识。”
“喔。”
“总之我跟她吵架了。其实我们过去常常吵架,不过这次吵得特别严重。我们这几个月完全处于不相往来的状态,在学校碰了面也不会打招呼,因为我们只要看到对方就会觉得生气。”
“原因是什么?”
....我不想说。”
她先是用一只脚的鞋底在瓷砖地板上来回地蹭,然后继续开口说道:“可是,那不是我的错。无论我怎么想都觉得是她不对。我只婴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就觉得愤愤不平, 始终气愤难消。婴是她不道歉,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她的话说到这里为止。
(可是有的时候不管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人都一样得面对难以承受的痛楚。)
我想借着这么一句话试着让她继续说下去。不过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作罢。
“根据你话中给我的感觉,你们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嗯。”她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应了声,然后开口继续说道,“我们打从上了中学就认识了,有四五年的交情。”
我试着尽量压抑自己心中那段中学时期的回忆,然而这般感同身受的情绪终究还是让我开口。
“想必你定很难受吧。”
“说什么荷兰……话锋一下子跳了开来,“就是那个有什么郁金香跟风车的国家嘛!真是个白痴。”
“什么?”
“她要去那里……坐飞机……还说是因为的家庭问题‘’……理佳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的字句混乱而毫无章法。
“什么时候?’
“她说是今天。”
“你不去送她吗?
“我才不去呢!我当然不想去呀!我到时候一定又只会觉得这家伙怎么这样……我当然很在意她,可是我没有问她那边的地址。因为人际关系就是这么复杂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今天我就是及有办法平静下来,我想找人陪我。所以你今天一定要陪我到晚上。听到了没?”
在她这段漫长的陈述过程中,一股沸腾的情绪逐斯涌 上我的心头。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不平的情绪落在血液之中从胸口逐渐高涨淹过了脑海。以我的个性能听她把话说完还真是难得,然而就在她语毕的瞬间,我发出了咆哮。
“你在搞什么东西呀!
她吓得瞬间缩起了身子。
“她要搭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问。
“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她好像说是七点钟……等一下! ”
我拉住了她的手,把她强拖了出去。我抓着她,边走边在脑中描绘城内的铁路地图。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就已经熟悉 了整个都市的区域配置,我在地图中盘算着路上该在哪些地点换车。从这里出发可以搭xx线到火车站,然后在那里转搭xx线的特快车大概再加上一个小时的车程。顶多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了,绝对赶得上。我此时已经气得完全不能自己。
“等一下,很痛啦!你要拉我去哪里啦?”
“当然是机场啦!”
“不要!我不要去!”
“你怎么可以不去。”
我口中的声音既低沉又充满了压迫感,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但
我没有放手。她绝对不能逃避。我强拉着她,快步朝着车站奔去。
就在我们来到池袋车站里面的时候她开口叫道:“你等一下啦!
“我不会跑掉的,所以放开手啦。”
我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于是松开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
“先把话说清楚!你在生气吧?为什么生气?”
“我在生气,很生气。”我说,“你这种想法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哪种想法你不能坐视不管?”
“你现在正打算在最重要的时候放掉最该做的事情。”
“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啦!”她说,“我不过就是不去送她而已。而且,她也不会永远住在那边呀!她知道我的地址跟联络方式,
你这种反应会不会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你不懂!”我抢过了她继续说话的机会先步开口,“你们今天用这种方式分开,等于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绝对没有机会再见面的!你一点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联络方式一有什么闪失马上就不见了。同学名册跟通讯录可以因为-些小事就再也找不回来,记忆也会逐渐变得模糊,光是这些小事就会让你们一辈子永远见不到面了!你今天要是不去的话,将来绝对会后悔。你现在正处在决定命运的交叉口,就算日后你想改变,也永远改变不了你今天的决定。所以,绝对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想不开!”
“才不是什么事呢....
“好啦,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小事。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强硬地替她下了结论。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让我想一下。”
“就让你再想一下,她察觉到了我绝不让步的意思,于是脸上的表情整个我的执着让她察觉到了,于是脸上的表情紧绷起来。
“我去买车票。”
当我拿着两个人的车票回到原地,看到理佳乖地戳在那里。于是将车票交给她,催促她赶快进站,她迈着蹒跚的脚步走进检票口。与其说她被我说服了,倒不如说她此时情绪低落,没有力气继续反抗。
我们搭上了xx线,在车站下车。在坐上xx线时终于找到位子可以坐下。在车内我们始终不发一语。 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时握起拳头,然后又松开。
特快车开进了机场之后停了下来。
“到了。”
她依旧坐在原位。
“好吧。我尽管已经起身,此时还是又坐回了位子上,“我再陪你考虑一下吧。”
“不用了,我要去。”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看到她的反应,我忽然开始觉得自己面对一个娇弱的女生, 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些。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仿佛随时会有什么状况,我基于担心而反射性地牵起了她的手,接着,我的手心感受到一股同等力量的回握。
我们于是牵着手朝大厅走去。
理佳不晓得机正确的时间跟航班,走到最接近的柜台询问,确认该到哪里去找人,同时也请求服务台为我们广播。接下来我带她到了机场楼层平面图前,指着地图告诉她对方可能会从那个会合处往报到区移动,要她先在那一带寻找,如果找不到再以这个为借口申请广播服务。此时的她忽然变得听话而点头回应。我多说了一句话试图鼓舞她。
“我走了,你要好好找喔!加油哕。”
我想我再留下来也只会冷场而已,于是挥了手便转身要走。
“等一下!你不要走!”
她抓住了我的衬衫衣角让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拜托你留在这边等我。”
“可......"
“等我嘛!”
她说完没等我回答便转身去找她的朋友,我于是只能靠在墙边等她回来。在这间比学校操场还要宽敞的大厅内,川流不息的人潮拖着行李箱不断地在我面前来回穿梭。
我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与眼前这些声音和影像隔绝。
理佳真是幸运,我好羡慕她。
能够跟自己信赖的朋友心手相连真的是非常幸运的事。虽然一般人都认为,只要想联络随时都可以拨电话给对方,然而这并不是真的这么容易。
我想到了我的过去,胸口一阵苦闷。我跟她之间丝毫没有留下得以联系的方式。
不知道理佳是不是能顺利地跟对方碰到面。从机场内没有响起她申请的寻人广播看来,应该是找到了吧。我仿佛将它当成了自己的事情而感到高兴。
也许我现在应该马上打个电话给他,然而尽管我心里明白自己应该这么做,不过我却怎么也做不到。我并不想联络他。事情只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便完全无法照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去做。我根本没有资格在理佳面前唱高调,一点也没有。
我站着,完全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抬起头,理佳已经站在我的面前。她哭红了眼睛,泪流满面。理佳不停地伸手拭泪,像个孩子般不停地跟我道谢。
“谢谢.......谢谢你.......”
我伸手轻触她的肩膀……这个举动让我觉得自己对她有着不能弃之不顾的责任感。
回程的电车上,理佳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一直以为昇是个感情方面更为冷淡的人。”她说。
“是吗?
“嗯。你虽然对谁都很亲切,但是其实我却从你身上感受到一种别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兴致索然的感觉。正因为你对别人的事情亳不关心,所以才能毫无顾忌地跟任何人都成为朋友。今天离开的这个女生,我跟她是彼此在众多朋友中,唯- 真诚交往的对象。我们从初中开始一直到去年都是同班。我非常喜欢她,而且真的非常重视她。不过当我这么执着于这段友谊时,对方却要出国了。于是我认为这果然是难以避免的结果。我们只是同班久了,错以为对方是值得深交的对象。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于是打算放....我差一点就这么让这段感情付诸流水了……”
她说着说着又悄悄地开始啜泣。一旁的我 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哭声。
就结果而言,今天我似乎指引了她一个正确的方向。至少今天我做到了。
既然我可以,那么我就不应该放弃。于是我将手放到了她耳后的头发上。体温透过她的发丝微微地传到了我的掌心。她闭上眼睛,放掉身上所有的力气,任由身体的重量移到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