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朱舒瑶在侧殿的案上摆了四颗青桃。
她原本想放两颗,但转念一想刘髆也会来——他每天早晨会从宣室殿跑过来给她请安。她把桃子摆成一排,从左到右数了一遍:刘髆一颗,刘旦一颗,刘胥一颗,还有一颗是给刘彻的,虽然他大概率不会来侧殿吃桃子。
先到的是刘髆。他跑进来的时候衣带系得歪歪扭扭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在案前站定之后先喊了一声“母妃”,然后一眼就看见了案上的桃子。他伸手要去拿最左边那颗,朱舒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等人齐了再吃。”
“等谁?”
“你两个哥哥。”
刘髆愣了一下。他知道刘旦和刘胥,他们在偏殿读书的时候见过,偶尔也在廊下一起玩过。但他没有叫过他们“哥哥”——他以前叫他们“旦”和“胥”,或者干脆不叫名字,只喊“喂”。他缩回手,站在案边等着。没过多久,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旦走在前面,步子规规矩矩,进了殿先向朱舒瑶行了一礼,然后才站直了身体。刘胥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时候先探头看了一眼殿内,看见刘髆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看见朱舒瑶在案边坐着,又把探头探脑的动作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来了。”朱舒瑶看着他们两个,“过来吃桃子。”
刘旦走到案边,目光在四颗桃子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先伸手,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刘胥。刘胥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刘髆。三个孩子站在案边,六只眼睛盯着那四颗桃子,谁都没有先拿。
“四颗。”刘胥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我们三个人。多一颗。”
“多的一颗是你们父皇的。”朱舒瑶说。
刘髆抬起头:“父皇不吃桃。”
“他不吃是他的事。留在这儿就是给他留的。”
刘胥想了想,伸手拿了一颗。他没有自己咬,而是转手递给刘髆:“你先吃。你最小。”
刘髆没有接。他看了一眼朱舒瑶,又看了一眼刘旦。刘旦还是没动,但他把最左边那颗桃子往刘髆的方向推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朱舒瑶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刘髆伸手接过了刘胥递来的桃子,咬了一口。刘胥这才拿起自己的那颗,咬了一口之后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跟昨天那颗一样甜。”
“昨天那颗也是母妃给的。”刘旦说。他终于拿起了自己那颗桃子,咬了一小口。三个人站在案边吃桃子,桃子的汁水从他们嘴角淌下来,刘胥吃得最急,汁水蹭到下巴上也没擦。刘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刘胥接过去胡乱擦了一下,又塞回给刘髆。
朱舒瑶坐在案边看着他们三个。刘旦吃得慢,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刘胥吃得快,但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刘旦的进度,然后又放慢了一点;刘髆吃完了,把桃核放在案角的小碟里,然后从碟子里又拿了一颗——那是刘彻的那颗——看了看朱舒瑶。
“这颗先放着。”朱舒瑶说,“等你父皇来的时候给他。”
“他要是不来呢?”
“那明天再换一颗新鲜的。”
刘髆把那颗桃子放回碟子里。他站在案边,低头看着碟子里三颗桃核并排躺着,忽然说了一句:“三颗核,两颗桃。桃是双胞胎,核也是双胞胎。”
刘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刘胥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桃子,没听懂,但跟着点了点头。朱舒瑶没有解释,只是把碟子端起来放到了侧殿柜子上层,那个位置刚好是孩子们够不到的高度。
下午汐沅穿过光门去东宫的时候,刘据正在案前摆弄一件东西。她走近一看,是一对小小的木刻桃子,只有拇指大小,刀工很粗,但形状能看出来是桃子。两颗木桃并排放在案上,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大一点点。
“你刻的?”汐沅问。
“早上削门槛剩的木料。”刘据说,“刻得不好。”
汐沅拿起一颗看了看。桃子的底部被磨得很平,能稳稳地立在案上。她把它放回去,位置在珠子和青桃之间。刘据看着那颗小木桃落在那个位置上,没有挪动它。他把另一颗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案的另一头——靠近他自己座位的那一边。
“一颗放在你那边,一颗放在我这边。”他说。
汐沅看了看两颗木桃之间的间隔,又看了看珠子朝着门的方向。她没有说话,在案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存稿。下午的风从正门吹进来,把案上那颗放在汐沅那边的木桃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傍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汐沅在共享文档里加了一行:“今天有两颗木桃。一颗放在我这边,一颗放在他那边。中间隔着珠子、青桃和桃核。”杨雪舞看了之后回:“木桃比真桃好。真桃会烂,木桃不会。”傅晚凝跟了一句:“两颗刚好。”
晚上朱舒瑶在电子小屋里整理来稿。今天收到一篇新的,写的是他在路上看见一个小孩把两颗石头并排放在台阶上,然后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拿走,也没有踢开。他写道:“他站着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两颗石头。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把它们带回家。”
朱舒瑶读完这篇之后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这篇留。他不知道小孩有没有带走石头,但石头在台阶上的样子已经被他记住了。”
刘彻进来的时候没有带桃子。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桌边坐下来翻开看了一眼。朱舒瑶注意到那卷竹简的系绳换了新的,比之前那根更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竹简的内容——是册封礼的记录,写着刘旦和刘胥的名字,写着“记于李书然名下为子”,末尾盖了玺印。
“你今天去看了他们?”她问。
“去了。”刘彻把竹简合上,“他们三个在侧殿吃桃子。朕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进来?”
“朕进来他们就不敢吃了。”刘彻把竹简放在桌上,“朕在门外看见刘胥把桃子递给髆儿。刘胥以前从来不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
朱舒瑶伸手把那卷竹简拿起来翻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刘旦”“刘胥”两个名字上,然后用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墨迹干了没有。她把竹简合上还给刘彻:“明天让他们再来。我再摘几颗青桃。”
刘彻接过竹简,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在了电子小屋的书架最上层。那个位置刚好在信号灯的旁边。他放好之后站在书架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树根旁边又冒了一根新芽。今天早上看到的。”
“几根了?”
“三根。原来那根树根的左边一根,右边一根,石头旁边又挤出来一根。”
朱舒瑶低头看了一眼信号灯。它亮着稳定的蓝光,像在记录什么。她伸手把灯旁边那卷竹简摆正了一些,让两个名字朝着灯的方向。
汐沅晚上写存稿的时候在共享文档里加了最后一句话:“今天有两颗木桃。一颗在这边,一颗在那边。树根旁边有三根芽了。两颗刚好,三根也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