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门槛的高度被重新量过一次。
那天上午,汐沅到东宫的时候发现门槛旁边多了一根木尺,就是宫里工匠量尺寸用的那种,搁在石阶上没来得及收走。门槛上原本新削的白茬已经被踩得发暗了,边角磨圆了一些,不再刮鞋底。她跨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异样,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稳多了。
殿里没有人。案上那颗珠子还朝着殿门的方向,旁边摆着昨天她带来的青桃,已经少了一颗——刘据吃了,桃核规规矩矩放在案角的小碟里。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听见殿后传来脚步声。刘据从后殿绕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袖口沾了一点灰。
“你去量门槛了?”汐沅问。
“不是量门槛。”他把竹简放在案上,“量殿基的高度。门槛的高度跟殿基有关。门槛太高的话,人跨进来的时候重心会往后仰。削矮半寸只是治标。”
“你打算把殿基也削了?”
刘据看了她一眼:“殿基不能削。削了之后整个东宫的正殿会往前倾。”
汐沅低头看了看那根木尺,又看了看门槛。门槛已经被踩得很自然了,边缘的棱角被磨得光滑,木纹里嵌着一些细碎的泥和沙。她忽然伸手在门槛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些被磨平的边角:“谁踩的?”
“你,我,侍卫,内侍,还有来送东西的宫人。”刘据说,“门槛在被削矮之前只有我一个人踩。削了之后走的人多了。”
汐沅把手收回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跨这道门槛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那时候门槛还没削,木茬还是新的。现在门槛已经被踩得看不出被削过的痕迹了,像它本来就这么高。
下午的时候,朱舒瑶来了。
她今天是跟刘彻一起来的。刘彻穿了一身深色常服,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朱舒瑶跟在旁边,月白色的外袍比以前宽了一些——她最近换了宽松的衣裳,虽然还不算显怀,但腰间的系带已经松了一格,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手护一下小腹的位置。
刘据在殿门口迎他们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朱舒瑶身上,然后停了一下。他喊了一声“母妃”,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打扰什么。朱舒瑶朝他点了点头:“听说你把门槛削了。”
“太高了。”
刘彻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他的目光落在门槛边缘被踩磨出的弧度上,那个弧度很自然,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的。朱舒瑶跨过门槛的时候刘彻伸手虚虚护了一下她的手臂,动作很小,但刘据看见了。
进了殿之后,朱舒瑶在案边坐下来。刘彻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后的位置,像是在她身后围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汐沅坐在案的另一头,目光在姐姐的肚子和姐夫的手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良娣进门的事,”朱舒瑶开口,“安排得差不多了?”
“下个月。”刘据说,“史家姑娘先到,李敢的孙女随后。”
朱舒瑶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颗珠子和青桃。珠子朝着殿门,桃子排在珠子旁边。她伸手把桃子拿起来看了看:“空间里那棵树今年结得不多,但颗颗都甜。”
“母妃种的树?”刘据问。
“你父皇种的。”朱舒瑶把桃子放回去,“我教他浇水的时辰。”
刘彻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她肩后落到了她腰侧,轻轻扶了一下。朱舒瑶没有回头,但她把后背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汐沅坐在案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颗透明的珠子,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珠子的温度比她预想的暖一些,像是刚才被人握过。
朱舒瑶和刘彻没有在东宫待太久。走的时候刘彻先跨出门槛,然后转身伸手等朱舒瑶。她扶着那只手跨过门槛的时候脚落得很轻,没有磕到门槛边缘。汐沅跟着送出来,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们走出东宫正门。朱舒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目光在那道被踩得发暗的木边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汐沅收回目光的时候,刘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颗珠子。
“你姐姐的肚子显了。”他说。
“嗯。”
“你父皇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刘据说,“进门的时候也是,出门的时候也是。”
汐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道门槛。门槛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原来的高度了,可她记得第一次跨过来的时候它有多高。她伸手在门槛上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我以后走正门的时候会跨得稳一些。”
傍晚回到出租屋,汐沅在共享文档里更新了一行字:“东宫门槛被踩低了。今天有五个人跨过它。其中一个人的肚子慢慢在显,另一个人的手一直放在她腰后面。”
杨雪舞在下面回了一句:“五个人。门槛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脚步。”
傅晚凝在更下面加了一行:“那个一直把手放在腰后面的人,他的步子最稳。”
高晓静晚上看到这条更新的时候切到微博发了一条新动态:“今天东宫的门槛被五个人跨过。其中一个人怀着身孕,另一个人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门槛没有变高,也没有被削掉更多。它只是被踩得自然了。”
评论区第一条是:“那个站在身后半步的人——这个细节比任何台词都重。”
第二条是:“门槛被踩低了,因为走的人多了。走的人多了,因为门槛被削过。这是因果。”
第三条问:“那个怀着身孕的人,是之前写明朝公主的那个作者吗?”
高晓静没有回答第三条。她把“身后半步”四个字截了图,发到了作坊群里。陈知微看到之后在自己的存稿箱里加了一行新字:“所谓的高度,就是有人愿意为你把门槛削低半寸,另一个人愿意站在你身后半步,而你跨过去的时候不再需要扶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