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上午的写作课结束后，高晓静在共享文档里留了一句话：“今天不布置新作业。回头看一看过去一周写过的稿子，找出你觉得最值得留下的一句话，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明天带来。”

杨雪舞先回了：“只抄一句？有点难。”

高晓静：“那就说明你可以从里面挑出最好的那个。”

傅晚凝：“抄完了之后呢？”

高晓静：“抄完放一放。等明天带来再告诉你。”

陈知微：“那周叙的‘亭子里风比外面大’算一句吗？”

高晓静：“算。那就是一句。”

周叙没有回复，但他在共享文档里自己的子页底部留了一行字：“我抄好了。”

下午两点，汐沅第二次穿过光门。

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抄的是昨天那篇短章的最后一句话：“风每年都会来，她知道风会来。”她到石阶边的时候刘据还没来，但她看见石阶缝隙里那片嫩芽又长高了一些。她蹲下来看了两秒，没有伸手碰，然后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刘据是从廊道那边走过来的，手里端着两只茶碗。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其中一只放在她手边的石面上：“这个比糖饼轻，先喝再吃。”

汐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带一点微甜的枣香。“你泡的？”

“我烧的水。”刘据说，“枣是母妃以前晾的，收在侧殿柜子里。父皇说留着。”

汐沅低头看着碗里浅褐色的茶汤，没有立刻喝第二口。她把手边那张纸推过去：“今天只带了一句话来。”

刘据接过去展开，看到纸面上只有一行字。他没有评价，只是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她手边，说：“你上次那篇写风的人，你回去改了吗？”1

“改了。在第二段末尾加了一句话。”

“加的那句我记得。”刘据说，“‘北风会被桃林挡住’——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汐沅想了想：“在想你父皇站在廊下的时候，他知不知道风是往哪个方向吹。后来你说了是东南，我就知道他知道。”

“他是知道的。”刘据端起自己那只茶碗喝了一口，“母妃在的时候说过，他说过一次就记住了。他记东西不是靠背书，是靠听。你说过一次的话，他不会再问第二遍。”

汐沅安静了一下：“那你呢？”

“我也听。”刘据把茶碗搁在膝上，“你说过的话，我也会记住。”

下午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有一阵穿过桃林的间隙时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在提醒什么。汐沅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时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刘据看见了那一弯弧度，但没有点破。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麻布，摊开来里面包着的是一小块用油纸扎好的糖饼：“今天的份。”

汐沅接过去放在口袋里，没有打开：“你天天带，不会断吗？”

“厨房每天都会做。”刘据说，“我让多备了一份，放在侧殿案头。”

“你父皇知道吗？”

刘据沉默了一瞬：“他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多要一块。”

那顿沉默在风里停了两三秒，汐沅没有追问。她低头把口袋里的糖饼按平整，然后拿起膝上那张纸重新展开，把“风每年都会来，她知道风会来”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头：“明天你还会坐在这里吗？”

刘据把茶碗放在石阶边沿，转过头来看她：“我在的时候你找到我，我不在的时候风也会替我坐在这里。”

汐沅听完这句话没有回话，但她把那张纸又折好放回了口袋。

傍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她在共享文档里自己的子页底部加了一行字：“听到风替人坐下的方法。以后可以写进书里。”然后她合上电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风从不知道哪座楼的间隙里穿过来，吹动了阳台那件晾着的白衬衫的袖子。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