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上午的写作课开始之前，汐沅在共享文档里留了一行字：“今天下午我想带一篇稿子去宣室殿那边读一下。”高晓静看了一眼，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去。”

下午两点，汐沅穿过光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打印纸。桃枝从门框边探出来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在说“我知道你要去哪儿”。她沿着桃林小径绕过竹屋，穿过那道熟悉的月亮门，石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刘据已经在石阶上坐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手里没有拿竹简，膝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铜盘，盘子里搁着一块用干净麻布垫着的糖饼。他看见汐沅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铜盘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截石阶：“今天比上次早了一刻钟。”

“我写完稿就过来了。”汐沅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张打印纸摊开在膝盖上，“我写了一篇东西，想读给你听。”

刘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关于什么的？”

“关于你父皇的。”汐沅说，“我写了一篇短章。写他在未央宫里等一个人的时候。”

刘据没有打断她。他微微转了一下身，面朝她的方向，两手搁在膝盖上，跟平时听太傅讲课时坐姿一样端正。汐沅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上自己写的字，然后开始读。

她读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低一些，像在念一篇需要保护的文字。她写的是刘彻在未央宫等李书然回来的那些年，写他每天傍晚站在廊下看桃林的方向，写风吹过树梢的时候他会多站一会儿再走。她没有写名字，只用了“那个人”和“她”来称呼，但刘据听到第二段就知道她在写谁。

他安静地听完最后一句话——汐沅写的是“风每年都会来，她知道风会来。所以等也不算太辛苦。只是风来的时候，他伸手的方向是空的。”她念完之后合上那张纸，没有抬头。

刘据坐了一会儿才说话：“你写的时候想了多久？”

“写的时候没想太久。”汐沅说，“写完读了一遍，改了两处。真正想的时间比较长——我在想他站在那儿的时候，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宣室殿的风常年从东南来。”刘据说，“桃林挡住了北风，所以冬天站在廊下也不冷。父皇说过这是母妃选的位置。”

汐沅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打印纸：“我改一下那一段。”

她拿起笔在第二段末尾加了一行字：“那个人知道风的方向，因为她在的时候说过‘北风会被桃林挡住’。”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好了。”

刘据没有看她加的那行字，但他在她停笔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写的东西跟太傅教的不太一样——你写的是被记住的话，他写的是应该记住的事。”

“你觉得哪种更好？”

“被记住的话不容易忘。你刚才读的那段，我会一直记住。”

汐沅低头把那张打印纸折好放进口袋。她伸手拿起铜盘里那块糖饼，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层麻布底下透出的温热。刘据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风从东南方向穿过桃林吹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阶上，轻得像一句还未说出口的话。

下午的写作课照常在出租屋客厅进行。汐沅回来后把打印纸放进抽屉里，新开了一页空白笔记本。她写下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风从东南来，因为有人选过这个方向。”

高晓静路过她身边看到那行字，停了半步：“这句留好了。以后能用。”

汐沅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尖在“东南”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傍晚收工的时候，她重新打开那张打印纸，在末尾加上了一行手写的小字：“读给你听的时候，你听得很安静。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