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朱舒瑶带刘彻回了宣室殿。
光门在出租屋客厅角落亮着,桃枝从边缘垂下来轻轻摆荡。朱汐沅今天跟同学约了去游乐园,走之前趴在门口叮嘱了三遍“姐姐你跟姐夫回去看看就回来”,朱舒瑶点了三次头,小姑娘才蹦蹦跳跳地跑了。
朱舒瑶转头看着刘彻:“走了。”
他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站在光门前,眉眼间那点犹疑已经淡了——这是第三次穿现代衣服了,虽然腰带还是忍不住扎得太紧。他伸手握住朱舒瑶的手,两个人一起跨进光门。
穿过通道的瞬间,春风灌满了她的衣袖。
刘彻没有骗她。未央宫里真的有春天。
桃林在宣室殿侧门外铺了整整一片,比她记忆里更大了。那些她在七年间一棵一棵亲手种下的树苗,如今已经长成碗口粗的大树,满枝粉白花朵压弯了枝条,花瓣被风吹落在青石砖上铺了厚厚一层。桃林深处有几树晚开的山茶,红得像她从前最喜欢簪在鬓边的那种。
朱舒瑶站在桃林入口,愣住了。
“朕每年春天都让人好好照料。”刘彻站在她身边,“你说过,你喜欢看它们开花。”
她转头看着他。他的鬓角又白了一点,眼角又深了一点,可他站在桃树下看她的眼神跟二十年前一样——从头到脚地注视,像在确认她还在。
“你种了多少棵?”她问。
“你走之后那几年,朕又补了几棵。”他顿了顿,“加上旧的,一共四十九棵。”
四十九。她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每一年都有一棵。
朱舒瑶忽然觉得眼眶热了。她没说话,只是牵着他往桃林深处走。花瓣落在她肩上、发间、他替她折过的那根桃枝长出来的地方。她走到那棵最老的桃树面前,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上有一个浅浅的刻痕,是她从前用手掌比过位置留下的。二十多年过去了,那道刻痕被树皮的新生层推高了半寸,可还在。
“髆儿前几天来看过这棵树。”刘彻站在她身后,“他说‘母妃的手印还在这里’。”
朱舒瑶把掌心贴在树干上那个凹痕上。尺寸刚刚好,像她二十多年前贴上去的时候一样合适。
“髆儿,”她轻声说,“他长多高了?”
“比你走的时候高了一个头。”刘彻说,“已经到朕肩膀了。”
朱舒瑶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掉在树干上洇开的湿痕。
刘彻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低头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他正月十四生辰,你可以在宣室殿陪他过。”
她的声音有点哑:“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朕还没告诉他。”刘彻说,“朕想让你亲口跟他说。”
朱舒瑶靠进他怀里,伸手覆上他环在她腰前的手背。灵泉空间那片桃林也在风里轻轻晃着,跟未央宫的这片桃花同时落了几片花瓣,落在两个时空的地面上,像是同一阵风吹开了两个春天。
正月十四那天,髆儿被乳母带进宣室殿的时候,朱舒瑶坐在殿侧屏风后面没有出来。
刘彻坐在殿上,他十二岁的儿子站在殿中行礼。髆儿比七年前高了很多,穿着绛色锦袍,眉眼之间已经有刘彻的影子了,只是脸颊还没完全褪尽少年人的圆润。他规规矩矩行了礼,抬起头来看刘彻:“父皇,您今日召儿臣来——”
刘彻打断了他:“髆儿,你抬头看屏风后面。”
髆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殿侧的屏风。那道薄薄的丝帛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影,看不真切,可他知道父皇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外人坐在这里。他刚要开口问,屏风后面的人站了起来。
朱舒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朱红色的曲裾深衣,鬓边簪了一朵山茶花,站在殿中看着面前长高了那么多的孩子。
髆儿站在殿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七年了,可他记得。他记得她躺在那张榻上笑着摸他的头说“髆儿要乖”,记得她抱着他举过头顶让他够桃树上的花,记得她喂他吃糖饼的时候把碎屑从他嘴角擦掉的样子。
“母妃……”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从七岁孩童的稚嫩变成了少年人变声期低哑的嗓音,可那两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眼眶里全是泪。
朱舒瑶朝他走了一步:“髆儿。”
髆儿扑过来了。十二岁的少年冲进她怀里,不比从前矮多少了,可他把脸埋进她肩窝的动作跟七岁时一模一样。朱舒瑶抱着他,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摸到他肩膀比以前宽了很多。
“你长这么高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母妃差点认不出来了。”
髆儿在她怀里抽着鼻子抬起头,满脸是泪:“他们说您回不来了……父皇说您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可您回来了……”
“母妃回来了。”朱舒瑶捧着他的脸,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以后不走了。”
刘彻从殿上走下来,站在他们母子身边。他伸手摸了摸髆儿的脑袋,髆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父子俩对视的那一瞬间,髆儿忽然伸手拽住了父皇的衣袖,把他一起拉进了这个拥抱里。
一家三口站在宣室殿正中央,桃花的香气从殿外飘进来,落在他们肩上。
朱舒瑶闭着眼睛,在这两个男人的怀抱里,觉得五年的空白被填满了,且填得比从前更满。灵泉空间里的桃林在风里簌簌地落着花,竹屋的茶还温着,时空门在她的意识深处亮着温和的光,连通着她所有在乎的地方。
她回来了。这里就是她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