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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

刘彻在出租屋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朱舒瑶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还端端正正坐着,玄色深衣铺在米色沙发罩上,腰背挺直,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座被移植到现代家具上的汉代雕塑。她端着水杯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在干什么?"

"坐。"

"……你可以躺下的。"

刘彻低头看了看那张沙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朱舒瑶走过去把他按倒在沙发靠背上,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你以前在未央宫批奏章到半夜也没这么规矩。"

刘彻仰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朕——我在想,你家这个房子,没有柱子。"

"……出租屋要什么柱子。"

"那房梁呢?"

"没有房梁,是天花板。"

刘彻抬头看了看头顶平整的白色吊顶,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道他没解出来的算术题。朱舒瑶忍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手:"别想了。明天带你去片场,你亲眼看看就好。"

刘彻握住她的手:"片场是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朱汐沅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了。她今天格外兴奋,因为姐姐说姐夫要送她上学。

刘彻换了身衣服——朱舒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勉强合身,只是他穿白衬衫的时候整个人气质都变了。那种沉淀了两千年的帝王气被现代衣物衬得格外扎眼,像一柄青铜剑插在塑料剑鞘里。朱汐沅仰头看了他半天,评价道:"姐夫,你穿这个像历史老师。"

刘彻低头看了看自己:"朕——我是皇帝。"

"皇帝穿衬衫也像历史老师。"朱汐沅说,"走吧,再不走迟到了。"

他送朱汐沅去学校的路上,横店早晨的街道热闹得很。早餐摊冒着白汽,电动车从身边嗖嗖过去,有人拎着豆浆包子边跑边吃。刘彻目不斜视地走着,朱舒瑶挽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步子走得又快又稳——只是偶尔,当一辆电动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他的肩会下意识地绷紧一下。

"那是交通工具。"朱舒瑶解释。

"朕知道。"刘彻说,"朕只是不明白为何不用马。"

"……因为马在横店容易堵车。"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可嘴角弯了一瞬。

把朱汐沅送到校门口之后,刘彻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进校园的背影。朱舒瑶站在他身边:"在看什么?"

"看她跟你小时候有点像。"

"我小时候什么样?"

刘彻转头看着她:"你小时候跑进未央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书包——"他顿了一下,"你没有书包,你抱着几卷竹简冲进殿里说你哥哥又偷吃了你的糖。"

朱舒瑶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我七岁的时候。"

"朕记得。"

他记得。朱舒瑶握紧了他的手,没再说话。他记了二十多年的事,她只是忘了五年。他替她记住了。

上午的片场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最后一场绿幕戏。朱舒瑶换戏服的时候高晓静凑过来:"门口那个男的是谁?长得可真……真有气质。"

"我朋友。"朱舒瑶含糊了一句,"来探班的。"

"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有气场的朋友……"高晓静回头看刘彻,他站在绿幕棚门口,背着手打量着那圈绿色的幕布,表情认真得像在检阅军队。

朱舒瑶走上拍摄位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跟从前在未央宫看她上朝时一模一样。

场记板啪一声落下。这场戏是男女主在漫天落花中告别,朱舒瑶要站在绿幕前被威亚吊起来,裙摆飞扬,做出一段情感充沛的独白。她开始说台词的时候,刘彻站在绿幕棚门口,看着她在半空中展开的藕荷色裙摆,看着她的眼神从平静到哀伤再到决绝,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是李书然,是那个在桃树下笑、在病榻上流泪的女人。可在绿幕前,她是另一个人——一个能把那些经历融进身体里然后重新演绎出来的人。

她的眼睛里装着他们之间的所有事,却用另一种语言把它们说给了别人听。

"卡!"导演喊了一声,"这条完美!朱舒瑶你状态太好了——准备下一条,飞花戏!"

朱舒瑶被威亚放下来,裙摆落地的时候刘彻走了过去。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鬓边一根歪掉的发簪正了正:"你方才说的那段话——"

"剧本写的。"

"朕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可你的眼神是朕见过的。"

朱舒瑶仰头看着他。绿幕棚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以后慢慢跟你讲这些戏都在演什么。"她说。

"朕想看。"刘彻顿了顿,"尤其是你飞起来那段。"

"……那是威亚吊的。"

"朕不管那个。"他说,"朕想看你在天上飞。"

朱舒瑶笑着推了他一把:"你站远点,别让导演看见你。"她走回拍摄位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果然退到了棚门口,站得笔直笔直的。一个穿白衬衫的古代皇帝,站在绿幕棚门口看她拍飞花的戏,表情严肃得像个在检阅新兵操练的将军。

可她看见他嘴角微微弯着。

下午收工的时候朱汐沅已经放学了。朱舒瑶去接妹妹的时候刘彻站在校门口等她,路过的家长纷纷回头看他。有个阿姨凑过来问朱舒瑶:"这是你爸爸?长得真好看。"

朱舒瑶: "……他是我朋友。"

阿姨:"哦——男朋友?"

刘彻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等阿姨走了才低头问她:"男朋友是什么?"

"就是'夫君'的意思。"

刘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朕是你男朋友。"

"……行,你是。"

朱汐沅从学校里跑出来的时候看见姐夫站在门口等她,立刻撒腿冲过来拽住他的手:"姐夫!今天学校又发了新书!上面有讲汉武帝的!"

刘彻低头看她:"写了什么?"

"写了你打匈奴的事。"朱汐沅仰着头说,"还写了你跟李夫人的事。"

刘彻看了一眼朱舒瑶,朱舒瑶也看着他。她听见妹妹在街上说"李夫人"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像铜镜上那道光,无声地亮起来。

"书上怎么写的?"刘彻问。

朱汐沅想了想:"写你特别爱她。写你把她葬在自己旁边。写你等她。"

刘彻蹲下来看着朱汐沅的眼睛:"那书上有没有写——朕等到了?"

朱汐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他们的!我明天就去告诉全班同学,汉武帝等到李夫人了!"

刘彻笑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朱舒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忽然觉得那些弄丢了的五年,正在被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

灵泉空间深处的桃林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花,花瓣落了一地,可枝头那些新芽正在慢慢地、稳稳地生长。铜镜躺在出租屋的抽屉里,镜面上那道金光温和而持久,像一盏再也不会灭的灯。

落花时节又逢君。她在绿幕前拍完了最后一幕戏,而那个等她的人,正牵着她的手,走在横店傍晚的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