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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长乐未央佳人难再得

刘胥是隔了三天又去的。

他没走正门,从书坊后院的侧门进去,手里攥着那卷没看完的《边城见闻录》原稿。后院抄写房里的抄写手们已经认得他了,见他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抄手里的书卷。刘胥穿过抄写房走到前厅,刘据正站在架子旁边给一个老妇人取《花千骨》最后一卷。他看见刘胥进来,朝后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母妃在里面。”

刘胥点了点头,穿过前厅往后面的小隔间走。朱星禾正坐在里面的一张矮案前面翻着一摞新送来的书稿,案上摊着几卷摊开的竹简,旁边放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卷原稿。

“来了?”她把膝上的书稿放在案角,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坐。那卷看完了?”

“看完了。”刘胥坐下来把那卷竹简放在案上,“儿臣还抄了一部分,想留着以后慢慢看。”

朱星禾接过那卷竹简翻了翻。她翻到后半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某一页上。那页写着一段关于边郡百姓过冬的记录——“雪落三尺,覆屋如白毡。百姓以草裹树,恐其冻死。余问一老妪:‘树冻死何如?’老妪曰:‘树在,春来尚有绿可看。若树死了,春来只剩黄沙。’”她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合上放在案上,抬头看着刘胥:“你觉得这一段写得怎么样?”

刘胥想了想:“儿臣读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那位老妪说的那句话,像不是在说树。”

朱星禾看着他,安静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说的不是树。”她顿了一下,“你父皇写这一段的时候,想的是人。”

刘胥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的封皮,上面“边城见闻录”四个字旁边注着“长安散人”的署名。他认得那个笔迹——跟《北行散记》和那卷诗集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他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朱星禾一眼。

“你想问什么就问。”

“长安散人……是父皇吗?”

朱星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案上那摞新送来的书稿往他那边推了推:“这里有几卷是新收的稿子,你帮我看看。据儿说你读得快,也仔细。”

刘胥翻开第一份稿子,是一卷民间笑话集,写得不太规整,但有些段落读起来很有意思。他翻了几页,嘴角动了一下。第二卷是一个退了职的老吏写的边郡屯田的记录,条目清晰,数据翔实。第三卷是一对姐妹写的志怪故事,文笔不算好,但其中一个故事写了一只老狐在废宅里守着一盏灯不肯走,他看完之后合上书稿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个写得挺好。”

“哪个?”

“老狐那个。”刘胥把那卷书稿递给朱星禾,“她写的是志怪,但儿臣觉得那只老狐像在说一个等不到人回来的人。”

朱星禾接过来翻了几页,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傍晚的时候刘彻来了。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灰色直裾,换了一件深色的常服,从书坊后门进来的时候刘胥正站在架子前面翻一卷新上架的抄本。他抬头看见父皇走进来,手里的竹简顿了一拍,然后躬身行了一礼。刘彻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后堂。

朱星禾正坐在里面把今天收的几卷书稿分类。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儿子今天帮你看了三卷稿子,挑出一卷志怪写得不错。”

“哪个儿子?”

“刘胥。”她把那卷志怪故事递给他,“他说那只老狐像在说等不到人回来的人。”

刘彻接过去翻了两页。他翻到那只老狐守着灯不肯走的那一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稿合上放在案上。他没有评价什么,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案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安静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他看懂了。”

“嗯。”朱星禾把手里那摞书稿理好放在一边,“刘胥比刘旦沉,适合做这种事。刘旦性子直,带兵或者出去做事更合适。”

刘彻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案上那几卷书稿的封皮,然后站起来走到前厅。刘胥还站在架子前面翻那卷抄本,见他父皇走出来,把竹简放回了架上。刘彻在他旁边站定,也伸手抽了一卷书翻开,父子俩并排站在架子前面,谁都没有说话,各自翻着手里的竹简。前厅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偶尔会往他们这边多看两眼——一个穿深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浅色常服的少年站在同一排架子前面翻书,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子。没有人认出来那个中年男人是谁。刘据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低头继续算账。

当天夜里天幕上,大唐太极宫中,李世民看着书坊里那对并排站在架子前面翻书的父子,对长孙皇后说:“他带儿子去书坊,两个人站在架子前面各自翻书,不说话。”长孙皇后轻声应道:“刘胥看懂了那卷书稿,刘彻大概觉得这个儿子可以多带一带。”

大明应天府中,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刘彻和刘胥并排站在架子前面的画面,难得没有出声。马皇后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开口:“当爹的跟儿子站在书架前面翻书,谁都不说话。这个法子好,比训话强。”马皇后点了点头:“陛下当年也带过儿子们读书。”朱元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朕带他们读的是兵法。”

南京奉天殿中,朱棣望着天幕上那卷志怪故事被刘胥挑出来的画面,对徐皇后说:“他看懂了那只老狐在等什么。”徐皇后轻声应道:“看懂了就好。他父皇写的那些东西,以后会有人替他读下去。”

汉宣帝朝的未央宫中,刘询和许平君并肩坐在廊下看完了这一幕。许平君轻声说:“太爷爷的书坊里,儿子帮他看稿子,孙子帮他抄书。一家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刘询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望向廊外那层浅浅的暮色:“这件事,他做对了。”

宣室殿的烛火今夜燃得很暖。刘彻批完最后一卷奏章之后没有立刻起身,把案角那卷志怪故事的底稿翻出来看了一遍。翻到那只老狐守灯的那一页时他停了一拍,然后合上书稿放回原处,吹熄了案上的烛火。窗外,横店的夜色也正在慢慢铺开。别墅二楼那扇时空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火光芒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折好的路,安静地等着明天。1

段评

作者大大,内容很有韵味,值得细细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