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旦和刘胥是隔了两天才正式去拜见朱星禾的。
刘彻让人传了话,说“你们母妃住在宫外一处别院,明日午后过去请安”。两个人得了话各自准备了一身新制的常服,又去问了刘髆该带什么见面礼。刘髆想了想说:“不用带什么。她不喜欢人空着手去,但也不喜欢人带太多东西。一人带一盒点心就行。”刘旦听了点点头,让宫人去厨下取了一盒新蒸的桂花糕。刘胥想了一会儿,从书房里挑了一卷自己抄的《诗经》带上——他听说李夫人喜欢读书写字。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刘髆带着两个哥哥从宫巷侧门出来,穿过两道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刘旦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问刘髆:“这就是李夫人的别院?”
“嗯。”刘髆推开门走进去,“进来吧。”
院子里很安静。一棵老槐树从院墙东侧探出头来,枝叶铺开大半座院子,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案和几把石凳。石案上搁着一碟没吃完的点心、一壶茶和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旁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刘旦看了一眼那只布老虎,没有多问。刘胥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上面写着竖排的隶书,字迹清秀,他认得那种笔法——和东宫太子妃写的字有点像。
正屋的门开着,朱星禾正坐在窗边的案前翻一卷书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小腹微微隆起,被衣料拢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刘髆身后跟着两个陌生少年。她放下书稿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旦和刘胥在院子里站定了。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人——比他们想象中年轻很多,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光,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她站在门口,目光从刘旦脸上移到刘胥脸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你们就是旦儿和胥儿?”
刘旦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儿臣刘旦,拜见母妃。”刘胥跟着行礼:“儿臣刘胥,拜见母妃。”
朱星禾看着面前这两个躬着身子的少年人,想起刘彻之前跟她说的——刘旦性子直,刘胥沉一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起来吧。进来坐。”
三个人在正屋里坐下了。朱星禾坐在窗边的坐垫上,刘髆在旁边陪着,刘旦和刘胥坐在对面的席垫上。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刘旦先开口把带来的那盒桂花糕放在案上:“这是厨下新蒸的,母妃尝尝。”朱星禾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说:“桂花放得正好,不太甜。”她看了一眼刘胥,刘胥把那卷《诗经》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儿臣自己抄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听说母妃喜欢读书。”
朱星禾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当当,看得出抄的人花了心思。她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在膝上,抬头看着刘胥:“你抄了多久?”
“断断续续抄了两个月。”
“字写得好。”她把那卷《诗经》放在案角,“比我写得工整。”她偏头看了一眼刘髆,然后转回来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们父皇把你们记在我名下,这件事我之前也不知道。但既然记了,你们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不用每次都带东西,来了就坐坐。”
刘旦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石案上那只布老虎上,忍不住问了一句:“母妃,那只布老虎是……”
“长歌的。”朱星禾朝院子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和念彻在后院睡午觉。等她们醒了,你们可以见见两个妹妹。”
刘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刘胥倒是一直很安静,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墙上的挂画或者案上的书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母妃在写东西?”
“在看书稿。”她指了指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书坊送来的,一个老戍卒写的边城见闻。你们父皇让据儿管着书坊的事,我偶尔帮着看看稿子。”
刘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读过《边城见闻录》,在希望书坊买的,没想到那本书的稿子会出现在这里。他坐直了一些,问了一句:“那本《边城见闻录》……母妃也看了?”
“看了。”朱星禾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的表情,把案上那卷书稿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拿去看看。这是原稿,比抄本更全。”
刘胥接过来翻了两页,低头看得专注。刘旦在旁边看了看他弟弟那副入迷的样子,又看了看朱星禾脸上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温和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来之前那些紧张有些多余了。
后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长歌从回廊拐角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头发睡得有些乱。她跑到正屋门口停住了,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少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朝后院的方向喊了一声:“娘!有人!”
念彻跟着从后院走出来,站在长歌后面,安静地看着那两个陌生人。朱星禾朝她们招了招手:“进来。这是你们三哥和四哥。”
长歌跑进来站在朱星禾旁边,仰头看着刘旦和刘胥,又回头看了看朱星禾,确认了一下“三哥”和“四哥”分别指谁。念彻走进来站在长歌旁边,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朱星禾膝边,安静地打量着这两个新来的哥哥。
刘旦看着面前这两个小不点,弯下腰跟她们平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当利公主,阳石公主?”
长歌点了点头,念彻没有动。刘旦笑了一下,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两枚小玉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两块打磨光滑的玉片,用红绳系着。他把玉坠递给长歌和念彻:“三哥给你们的见面礼。”
长歌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攥在手里。念彻看了看刘胥,刘胥也摸出了两枚差不多的玉坠递给她。念彻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刘胥,忽然说了一句:“谢谢四哥。”刘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暮色从院墙外面慢慢漫进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刘旦和刘胥从正屋出来的时候,朱星禾站在门口送他们。刘旦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刘胥走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卷《边城见闻录》的原稿,像是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刘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星禾站在槐树的阴影底下,左边脸颊上的梨涡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朝他点了一下头。
刘旦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天幕上,大唐太极宫中,李世民看着宣室殿别院里那一幕——两个少年躬身行礼,朱星禾坐在窗边接过那卷《诗经》,长歌和念彻从后院跑出来——对长孙皇后说:“她见了那两个记在她名下的儿子。一个性子直,一个沉一些。她坐在那里,没有端架子,也没有刻意亲近。”长孙皇后轻声应道:“她给了他们书,给了他们点心,也让两个妹妹见了他们。这已经够了。”
大明应天府中,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刘旦和刘胥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玉坠和书稿的画面,难得没有出声。马皇后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开口:“那两个小子进去的时候紧张,出来的时候倒像是松快了。”马皇后点了点头:“那位李夫人没有让他们觉得生分。”
南京奉天殿中,朱棣望着天幕上朱星禾站在槐树阴影底下目送两个少年出门的画面,对徐皇后说:“她让他们见了两个妹妹,也让他们拿了书稿走。她没说太多,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们——这里可以来。”徐皇后轻声应道:“能来的地方,慢慢就会变成家。”
汉宣帝朝的未央宫中,刘询和许平君并肩坐在廊下看完了这一幕。许平君轻声说:“太爷爷把两个儿子记在她名下了。她见了他们,没有推辞。”刘询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望向廊外那层浅浅的暮色:“她认了。”
宣室殿的烛火今夜燃得很暖。刘彻批完最后一卷奏章之后看见朱星禾坐在窗边翻那卷《边城见闻录》的原稿——刘胥走的时候放在案上没带走,她替他收了起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卷竹简,在她旁边坐下来:“见过了?”
“见过了。”
“怎么样?”
她想了想,把竹简合上放在膝上:“刘旦话多一些,刘胥安静些。走的时候刘胥把书稿留下了,说下次来再继续看。”她偏头看着他,“他们还会来。”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膝上那卷竹简拿起来放在案角,然后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窗外,横店的夜色也正在慢慢铺开。别墅二楼那扇时空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火光芒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折好的路,安静地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