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别墅二楼的衣柜门开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高晓静成了那个常来常往的人。她隔三差五会穿过那扇门去一趟宣室殿,有时候带几本现代的书给刘髆,有时候带一包茶叶给刘彻尝尝,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过去坐一会儿,坐在廊下看看汉宫的天。朱星禾笑她“你来得比我还勤”,高晓静回了一句“我替你看看那边缺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朱星禾最近不怎么亲自跑了,她开始在宣室殿里待得越来越久。每天早晨穿过那扇门走过去,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翻竹简或者看书,傍晚再回来。她也不急着做什么,就是待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巢穴的鸟,慢慢地把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染进那间殿室的每一处角落。
刘彻上朝的时候她就在殿里看书。他下朝回来推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有时候低头翻书,有时候靠在窗框上打盹,他从来不出声叫她,只是放轻脚步走回案前坐下,继续批他的奏章。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中间隔着一张案几和一室安静的日光。
高晓静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本《大唐西域记》给刘髆,少年人接过书翻了两页,抬头问她:“这是讲什么的?”
“讲一个叫玄奘的僧人,从大唐走到西域去取经的故事。”
“西域是什么地方?”
“比汉朝的河西走廊还要往西。”高晓静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们汉朝的时候也派人去过西域,张骞去过。”
“我知道张骞。”刘髆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又问,“那这本书我能留着吗?”
“送你了。”
少年人把书贴在胸口,朝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
高晓静看着他那副认真翻书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朱星禾站在片场的样子——也是这种“有一个新世界在眼前打开”的眼神。她没说什么,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宣室殿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朱星禾坐在窗边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低头看着,但很久没有翻页。刘彻坐在案前批奏章,批完一卷搁下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没有出声。
高晓静没有走进去,转身沿着廊道朝门外走去。
朱星禾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显现的。
先是衣服的腰围开始变紧了。她换了几件更宽松的汉服——月白色的、浅青色的,衣带系得比之前松了一些。刘彻替她系衣带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变化,低着头多绕了一圈,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紧了?”
“不紧,宽松些舒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还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他隔着衣料轻轻覆了一下她的小腹——这一次比上次更有实感了一些,那层衣料下面的弧度比之前稍微隆起了一点点,像晨光里慢慢升起的弧度。他收回手,替她把衣带系好:“朕下朝的时候带几卷书过来给你。”
“什么书?”
“《神农本草经》。”他看着她,“你们那边的药,朕不放心。这边有这边的方法。”
朱星禾没有拒绝。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高晓静再来的时候带了一箱东西——不是书,是一箱软底的布鞋和几件宽松的居家服。“你穿那些深衣活动不方便,这边备几件现代的衣服,在屋里穿。”她把箱子放在宣室殿的角落里,“还有,我帮你把接下来的通告全推了。欢娱那边说了,等你身体稳定再进组。”
朱星禾靠在案几边上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说了一句:“你比我还上心。”
“我不上心谁上心?”高晓静把最后一双布鞋摆好,“你安心待着就行。”
那天傍晚刘彻下朝回来的时候,看见窗边多了一双软底布鞋、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那杯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孕妇多喝水。高。”他拿起那张字条看了一眼,没有扔,折好放在了案角。
夜里朱星禾在宣室殿的窗边坐着,手里翻着一卷刚送来的《神农本草经》,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小腹的方向。烛火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面上——那影子比几个月前稍微丰润了一点点,整个人像一棵被春雨浸过的树,安静地积蓄着什么。刘彻坐在案前批完最后一卷奏章的时候抬头看见了窗边的她,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安静地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案上的笔墨。
窗外夜风穿过廊檐,带着初春草木的湿润气息。未央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把这座两千年的宫殿轻轻拢在怀里。他收拾好笔墨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卷书。
“看懂了?”
“有些看懂了,有些还在琢磨。”她合上书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神农本草经》?”
“这几天刚看的。”他说,“朕不放心太医。”
她没有再问,靠进他怀里,把书卷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移到她拢起的小腹轮廓上,然后他伸手覆上去——隔着衣料能摸到一层温热的弧度,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长乐。”他叫了她一声。
“嗯?”
“朕以前觉得登基、北伐、开疆拓土,是朕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现在朕觉得都不重要了。你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说话。
远处汉宫的更鼓声穿过夜色传过来,一声一声地敲在安静的殿宇之间。宣室殿的烛火跳了一下,把窗边那两个人的影子拢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