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立秋刚过两日。
临安城的暑气正在悄悄地退。晨起时不再像六月那样闷热难耐,风里带了一丝凉意,吹过院中那丛新竹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轻声细语地商量着什么。婉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隔着满院的晨光看那丛竹子——去年冬天还只是几根细苗,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大丛,高过了屋檐,在晨风中轻轻摇着密密的枝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八个月的肚子已经沉甸甸地坠着了,灵泉说约二十日可娩,如今已过去十余日,算算日子,就这几日了。腹中的小东西今日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一下极轻的蠕动,像在做着临行前的最后准备。
赵善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跑出来。快一岁的她如今已经走得很稳了,小腿蹬蹬地迈着步子,手里攥着一片刚从地上捡的竹叶,跑到婉兮面前举起来给她看。婉兮低头看着女儿手中那片碧绿的竹叶,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尖:"善儿捡到叶子了?"
赵善把叶子又往她面前凑了凑,像在说"给你"。婉兮接过来放在掌心,赵善便满意地转身跑开了,又在院子东摸摸西碰碰,忙着去探索她的世界了。婉兮看着女儿跑远的小小背影,把竹叶轻轻放在了膝头,晨光从新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掌心的叶子上,透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午后,赵构从宫里回来时带了一封信。他进门时神情里有一种淡淡的、藏不住的光,走到廊下先把信递给她:"和平书坊来的,刘掌柜亲笔。"
婉兮展开信纸,刘掌柜的字迹比上回又齐整了许多:
"姑娘,上个月那个金人抄手的小徒弟,已经能独立抄完一整册了。他抄的第一册是《大宋历史》第三十七卷,抄完后在他师傅面前摊开,一页一页翻着给他看。他师傅蹲在书坊门口看了半日,然后刘掌柜在信末写道——'那孩子说,等他长大了要去临安看看。看他抄的这些书是从哪儿来的。'"
婉兮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二遍时她的目光停在"要去临安看看"那一行上,停了很久。她搁下信纸,抬头看了看院中那丛在午后风中轻轻摇动的竹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沉甸甸的腹部。腹中的小东西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替她应了一声什么。
"等他来了,"婉兮轻声说,"让他来希望书坊坐坐。"
赵构没有接话,可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把她膝上那封展开的信纸轻轻折好,放进了自己袖中。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傍晚时,婉兮忽然想出去走走。赵构陪着她,慢慢走到院后那丛新竹旁。晚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响着,地上铺了一层被风吹落的枯黄竹叶。她站在竹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腹中的小东西重重地动了一下——不是平日那种轻缓的蠕动,是沉沉的、向下的,像在调整位置,像在说"准备好了"。
她的手按在腹部,站定了一瞬。赵构立刻察觉了,脚步一顿:"怎么了?"
婉兮感受着那阵沉沉的坠胀感缓缓过去,然后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就是他在说——快了。"
赵构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微热的衣料,没有说话。晚风穿过竹丛,竹叶哗哗地响着,像在替他们说着什么不用开口的话。
夜里,婉兮睡到一半被一阵水声惊醒了——不是雨声,是院中那丛新竹在夜风中被吹动时发出的响声。她侧耳听了片刻,那竹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竹叶弹着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手搭在腹部。八个月大的肚子沉甸甸地搁在膝上,她能感觉到里头那个小东西正在安静地待着,像在等什么。
赵善在隔壁的摇床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小的梦呓,又沉沉睡去了。
婉兮听着女儿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安宁。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准备过程,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等着天亮。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初秋的夜色中又添了一行字:"八月初三,竹林长高了。善儿捡了一片叶子,拿给她看。和平书坊那个小徒弟说,他长大了要来临安。她肚子里的那个今晚特别安静,像在养力气。"
碑旁的竹林在空间中也长得茂盛,夜风穿过时发出与院中那丛相似的沙沙声。药材地里一片丰饶,黄芪已经结了籽,当归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而那块石碑脚下,细碎的酢浆草花又开了一轮,在初秋的夜色中静静地亮着。
还有几日。新的果子就要落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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