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春分前五日。
婉兮这一日醒来时觉得格外倦。天光已经大亮了,可她赖在被窝里不想动,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枕边赵善的摇床已经空了——芸娘不知什么时候抱她去喂了晨奶。她翻了个身,打算再眯一刻钟,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翻涌。
她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那感觉太熟悉了。去年二月十五,她也是在这个窗台前,对着晨光干呕了一整个早晨。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忽然泛起一圈温暖的涟漪,水面上浮出一行小字:"脉象滑润,喜脉已成。约月余。"
婉兮坐在床沿,慢慢放下了捂着嘴的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枝新开的白玉兰——是赵构前日折来插瓶的,花瓣在晨光中莹白如玉。
"这么快?"她轻声说了一句,对着空气,又像对着空间里那个正泛着暖光的小东西说的。
灵泉的涟漪没有回答,可那圈金光慢慢聚拢成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像一枚正在成形的种子,安静地栖在水光中。
婉兮靠着床头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了嘴角。她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能触到自己温热的皮肤。她又有了。善儿才五个多月,她又要做娘了。
楼下传来赵善咿呀的叫声和芸娘哄她的笑声,春风从半开的窗外涌入,带着白玉兰清甜的香气。婉兮坐在晨光里,手搭在腹上,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又添了一层暖意。
午后赵构从宫里回来时,婉兮靠在暖阁的榻上小憩。赵善被放在她身侧的锦褥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一只小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还啃得津津有味。赵构走进来时看见这幅景象,放轻了脚步,在榻边蹲下来,先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毛茸茸的头顶。
婉兮其实没有睡着。她睁开眼,偏头看向他。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把他蹲在榻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看了他两息,然后开口:"赵构,我又有喜了。"
赵构的手还停在赵善的头顶。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她,眼底先是茫然,然后是怔忡,最后那层怔忡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藏都藏不住的、铺天盖地的亮。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
"今早。"婉兮伸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灵泉说了,月余。"
赵构低头看着她覆在腹部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忽然把脸埋进了她掌心。他的额头抵着她手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缝,她感觉到他嘴角在动——像在笑,又像在说什么含混的话。
赵善在旁边用口水泛滥的拳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完全没注意到父皇和娘亲在做什么。她只是对自己满手的口水很满意,咿呀了一声。
赵构从婉兮掌心里抬起脸时,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红,可他在笑。他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比平时更小心,像在拥着一件刚刚确认无损的宝贝。
"朕……"他闷在她发间,"朕是不是该给善儿添个弟弟或妹妹了。"
婉兮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刚知道似的。"
他把她又拢紧了些,没有说话。春风从窗外涌入,吹动榻边的纱帘和赵善脚上那对银铃铛——叮铃一声轻响,像在替他们回答。
当日下午,赵家书坊的阁间里,婉兮摊开了一卷新笺。
她吩咐管事把赵家书坊和希望书坊的账册和人员册都拿了过来,在案上铺了半张桌子。芸娘抱着赵善坐在角落,一边逗她玩一边看婉兮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着——方案、人员、选址、流程。
"芸娘,"婉兮搁笔抬头,"我要在大辽边境开一间书坊。叫'和平书坊'。"
芸娘愣了一下:"大辽边境?就是……金人的地界边?"
"边境上。"婉兮把写好的方案推到她面前,"不只大宋的人读书。让那边的人也能读到我们的书。让他们知道——书里的道理不分国界。"
管事接了方案一看,上面写了详细的安排:两个掌柜,一个管账一个管书;三个跑腿送稿取稿;十个本地抄手,在边境上招,识字即可。书稿从临安定期送过去,每月往返一趟。书坊开在边境城镇最热闹的街面上,门面不必太大,但要显眼,匾额上写"和平书坊"四个字,底下加一行小字——"书传千里,和合为贵"。
管事看完了方案,抬头看了一眼婉兮:"姑娘,那边……跟金人的地界就隔一条河。"
"隔一条河才好。"婉兮拿起笔,在方案末尾又添了一行字:"每月送去的书里,挑一册最厚的免费发放。让他们自己传。"
管事揣着方案走了。婉兮靠在椅背上,窗外午后的阳光照着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里头有一枚小小的种子正在长,就像城外麦田里那些刚返青的苗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扎着根。
三日后,第一批人马从临安出发了。两个掌柜都是赵家书坊的老人,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是四五十岁、办事稳妥的性子。三个跑腿的是从城外那些囚犯家属中挑的年轻人,身强力壮,识字,认得路。他们出发那日,婉兮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五个人五匹马,背上驮着第一批书稿和银两,还有一封婉兮亲笔写的信。
信是给边境书坊的抄手们的。信中只有几句话:"你们抄的每一本书,都会过河。过河之后,它们会成为谁人掌中的灯火,无人知晓。可灯火亮了,夜就不会一直黑。陆婉兮。"
二月末,和平书坊在边境城镇开了张。
匾额挂上去那日,路过的行人抬头看了许久。边境上往来的人杂,有宋人、有金人、有辽人,还有从更北边来的客商。有人认得字,念出了"和平书坊"四个字,念完后他顿了顿,又念了一遍底下那行小字——"书传千里,和合为贵"。
抄手们是从本地招的,有识字的小贩、退下来的老兵、替人代写书信的老先生。他们在书架前坐下来,打开第一批从临安送来的底本——《大宋历史》第一卷。有人翻了几页,轻轻"嘶"了一声,没有多问,蘸墨开始抄。
三月初十,第一封回信从和平书坊送到了婉兮案头。
信是刘掌柜写的,字迹端方:"姑娘,开张十日,来者甚众。有本地读书人,有过路客商,亦有关外之人入店翻阅。众人所问最多者乃是《大宋历史》——有客商问此书可全否,欲购全套带回关外。另有一事:抄手中有金人,字迹不甚工整,然肯学。问姑娘可否教之。"
婉兮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二遍时她的目光停在"抄手中有金人"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搁下信,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日的阳光已经把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照出了满树绿芽,嫩得几乎透明的芽尖在风中轻轻颤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已经有了一点点极不明显的弧度,像一枚缓缓鼓起来的新芽。她伸手轻轻覆在上面,然后回头对案上那封回信轻声说了一句:"教。告诉那位金人抄手——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拿起笔。"
她走回书案前,提笔回信,写了一整页。写完搁笔时窗外飞来一只燕子,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她,然后振翅飞走了,飞向屋檐下那个已经筑好的窝。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初春的暮色中又添了一行字:"二月末,和平书坊开张。有人说抄手中有金人。她说教。朕觉得这才是她写过的书里,最重要的一本——没有封面,没有标题,可每一页都在。"
碑旁的桃林深处,那些细小的芽苞已经绽开了第一朵花。粉白的,薄薄的,在微光中轻轻颤着,像一枚刚睁开眼的、怯生生的笑。春风穿过临安城的街巷和城墙,穿过城外返青的麦田和河岸初绿的柳枝,一路向北,一直吹到了边境那条日夜不息的河水之上。
书在过河。春天也在过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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