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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墨染君王心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临安城这一日暖得有些不寻常。前几日还裹着冬衣出门的人,今日走了几步便觉得后背微微沁汗了。婉兮推开阁间的窗时,一阵温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潮气,不再像整个冬天那样凛冽刺骨。

她靠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发觉风中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桂花,不是梅花,是一种更细微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大地的呼吸换了一种节奏。

赵善在她怀里动了动。五个多月的小公主已经能稳稳地竖着头了,她听见窗外的动静,便顺着婉兮肩头的方向转了转脑袋,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时忽然兴奋地"啊"了一声,挥舞着两只小拳头,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婉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顶端,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燕子。黑羽白腹,尾羽如剪,正歪着头梳理翅下的羽毛。它停了一小会儿,又振翅飞起,掠过院墙,消失在屋檐下。

"燕子回来了。"婉兮低头对女儿说。

赵善显然不明白"燕子"是什么意思,可她对那只忽然飞走的小黑鸟很感兴趣,小脸追着它飞走的方向转了又转,最后"啊"了一声,像在说"你回来呀"。

案头今日的纸条比平时厚了些,叠成了一只燕子形状——赵构折纸的手艺见长,虽然那只纸燕的尾巴一长一短,还是能认出来是什么。婉兮拆开纸燕,里面的字写着:"今日龙抬头,朕下午带你去城外看麦田。据报冬小麦返青了。给善儿穿厚些。"她捏着那只歪尾巴的纸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绣梅帕子旁边专门收他折纸的小盒里。盒子里已经攒了不少——桃子、纸鹤、灯笼、小舟,一只比一只歪,可每一只都折得认真。

午间赵构果然来了。他今日换了身浅青春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瘦而结实的腕骨——春天一到,他整个人好像也跟着松快了一些。进门时他先冲婉兮笑了一下,又低头去看她怀里的赵善。小公主一看见父皇便张开了双臂,五个多月的小人已经知道了"要抱"这个姿势。赵构弯腰把她接过来,赵善立刻攥住他衣襟上一粒盘扣,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走吧,"赵构一手抱女儿一手牵婉兮,"去看看麦田。"

城外的麦田比婉兮想象中更绿。

冬小麦从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里重新冒出了头,嫩绿的叶片密密地铺满了整片坡地,远看像一张被春风染过色的软毯。田埂上的草也绿了,细细密密地盖住了去年冬天留下的枯黄茬口。几株早开的荠菜花在田埂边开出了细碎的白花,星星点点的。

婉兮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青草、麦苗的气息混在一起,被二月初的春风裹着涌进肺里。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地方被满满地撑开了。赵善被赵构抱着,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着满坡的绿色,看了一会儿忽然"咿呀"了一声,伸出一只小拳头朝着麦田的方向挥了挥。

"她喜欢。"婉兮说。

赵构顺着女儿的目光看满坡的麦苗,嘴角弯了弯:"她去年秋天来过一回,那时候她还在你肚子里。如今她自己能看了。"他顿了顿,把赵善往怀里拢了拢,"等到麦子黄了的时候,她会走路了。到时候让她跑进麦田里。"

婉兮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株麦苗,叶尖擦过指腹柔嫩而潮润,像在打一个轻轻的招呼。

"听说今年风调雨顺,开年就暖和。"她直起身,"你那套女帝轮换的章程,开年后朝上还有人反对吗?"

赵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怀中专心致志研究他衣襟扣子的女儿,沉默了片刻才说:"上个月有。这个月少了。那位礼部老侍郎前日上了一道折子,写了三千字,请朕立储。折子里没提皇子还是公主——他写的是'择贤而立'。朕看完了,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什么字?"

"准。"赵构抬眼看着她,"朕批了'准'字。他没有反对女帝轮换,他是在催朕把立储的规矩尽快定下来。这比支持还管用。"

婉兮看着他。二月的风吹过麦田,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了。她伸手替他拢了拢,指腹擦过他额角时触到微微的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定?"她问。

赵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赵善。小公主还在认真研究那粒扣子,已经完全忘记了满坡的绿色。他弯了弯嘴角,轻声说:"等她能听懂的时候。"

回城的马车路过赵家书坊时,婉兮让车停了一停。她隔着窗看见书坊门口排着长队——春天回来了,排队的人也比冬日里多了些。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挎着菜篮,有人手里还握着刚从田里拔的葱。管事在门口支了一张新桌子,桌上摆了一摞刚印好的《大宋历史》新卷,旁边压了一张条子:"今日加印二十卷,先到先得。"

婉兮看着那条长队,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大宋历史》刚发时,那条在雪中从黎明排到黄昏的队伍。如今雪化了,队伍还在,只是人换了春装。她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靠在赵构肩上。

"赵构。"

"嗯?"

"冬天总算过去了。"

他没有说话。可他把脸微微偏了偏,贴着她的发顶。怀里的赵善打了个小哈欠,攥着扣子的手松开了,歪着脑袋靠在父皇胸前,打起了盹。

回到婉兮宅时已近黄昏。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上又落了两只燕子,它们衔着泥和细草在屋檐下来回飞了几趟,正在筑巢。晚风里混着春日特有的、温润慵懒的气息,让人走在院子里就不想进屋了。

婉兮在廊下站住,把已经睡着的赵善交给芸娘抱回屋。她自己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两只燕子来回衔泥——新泥混着干草,一点点地筑成一个半圆的小窝。燕子飞得很快,可每一次飞回来时,窝都会大一点点。

赵构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那对燕子。廊下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几乎融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窝,去年冬天没有。"

"燕子回来才会筑。"婉兮轻声说,"它们认得这个屋檐。"

赵构没有接话。他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夕阳落尽,看那对燕子衔完最后一趟泥在窝边歇了下来,看院中老石榴树的枝条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光秃的枝丫深处,藏着几粒细小的、正在悄悄鼓起来的嫩芽。

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暗下去时,赵构低声说了一句:"今年会是好年景。"

婉兮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暮色中温和而舒展,那些她第一次见他时遍布眉眼的倦意和蹙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淡去了大半。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感觉到二月初的晚风带着解冻后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他们的衣角。屋内传来赵善醒后咿呀找人的叫声和芸娘温柔哄她的声音。屋檐上那对新筑的燕子窝里,传来细小的啾啾声——新窝还没有蛋,可燕子已经在里面安静地栖着了。

春天真的来了。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今夜的暮色中多了一行新字。字迹比从前稳了些,像是用饱蘸了春水的笔写的:"二月初二,龙抬头。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筑了窝。城外的麦苗绿了。善儿会伸手够燕子的方向了。她说今年会是好年景。朕信她。"碑旁的桃林深处,那些细小的芽苞已经鼓到了最大,有几枚正在慢慢地、轻不可闻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极浅极浅的一抹粉。春天推开了第一扇门。2

段评

(´∀‵) 大大这章好暖好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