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霜降已过,立冬未至。
婉兮这一日清早便出了门。赵善交给了芸娘照看,她披了件厚实的秋氅,坐轿子往御街方向去。轿帘掀开一角时,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她如今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腰身虽还未全回到从前,可走起路来已经利落了许多。
轿子在希望书坊门口停下。她下了轿,没有进门,而是径直走到了隔壁那间铺子前——原是一家歇了业的绸缎庄,门板上积了一层薄灰,屋檐下还挂着褪了色的旧招牌。婉兮从袖中取出地契,对着门板上的铜锁看了看,然后回头对身后的管事说:"开了吧。"
这间铺子是赵构前日买下的。他问婉兮要什么满月回礼时,她想了片刻,说要一间离希望书坊最近的铺面。赵构当天就让人去办了,第二日地契就送到了她案头。地契上落的是赵构的名字,可旁注了一行小字:"赵家书坊·东家赵构,管理陆婉兮。"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
管事开了锁,推开门时一股积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婉兮站在门槛前看了一圈——前堂宽敞,后屋有三间,光线从朝南的窗格漏进来,照得满室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她伸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光柱里的灰尘散了又聚。
"够大,"她点了点头,"前堂摆书案,后屋做库房和休息间。把那面墙打通,跟希望书坊连起来,方便调人。"管事应了,转身去安排匠人。
当日下午,赵家书坊门口贴出了告示——与希望书坊当年那张几乎一样的字样:"招抄手十五人,每日辰时到申时,管两顿饭,月钱五贯。识字即可,不考功名。"
告示贴出去当日便有人来了。有从前希望书坊没选上的落第书生,有太学里想赚些零用的穷学生,甚至还有赵家书坊第一批轻罪囚犯中已经刑满释放的那个十六岁少年——他如今已是自由身,可他又回来了。
"我想在这儿抄书。"少年站在赵构面前,声音不大,可腰挺得很直,"不给工钱也行。"
赵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隔壁希望书坊的大门,然后说:"给你工钱。抄书辛苦,不白干。"
十五人三日内招满。其中五人是从希望书坊调过来的老手——那个崇文院老吏带头过来了,说"赵家书坊新开的,我给你们掌掌眼"。余下十人是新面孔,有老有少,坐满了新摆好的书案。
婉兮从空间里取书稿那日,十一月初一。
她让芸娘把门关好,独自一人坐在阁间中,闭目沉入空间。那池碧水今日格外活跃,金色的光涌上来,托出七册新书,封皮上墨迹未干,像刚刚写完的。她一本本取出来搁在案上——七册厚薄不一,每一册都散发着灵泉特有的、清冽微甜的纸墨气息。
《卫子夫与汉武帝》《大帝》《欢天喜地七仙女》《千古玦尘》《神隐》《喜羊羊与灰太狼第一季》《长相思》。
她看着最后那册的封皮,忍不住笑了一下。喜羊羊与灰太狼——这种东西放到南宋来卖,临安的孩子们怕是要疯。她翻开内页看了看,灵泉已经把所有"动画"转译成了文字话本,每一章都有插画位置标注,留着让书坊的画师补上。
当日午后,她把七册新书的底本交给赵家书坊的管事,又加了一句规矩:"每天发五卷。不管哪本书,每天就发五卷。卖完了第二天再发,不许囤货。"
管事愣了愣:"姑娘,七本书同时开售,每本每日五卷,那就是……一日三十五卷?抄手们怕是赶不及。"
"所以调人。"婉兮指了指隔壁希望书坊的方向,"两边抄手轮班,上午抄这边的,下午抄那边的。工钱各算各的,人轮流调。"管事掐着指头算了算,然后点头去了。1
喜羊羊还能穿南宋?太绝了吧
十一月初三,赵家书坊开张头一日。
七册新书各发五卷,摆上了新做的书架。前堂里三十七卷书排得整整齐齐,封皮五颜六色,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头一批客人是太学里那群熟面孔——他们眼尖,看见了《卫子夫与汉武帝》的书名便蜂拥而上,一人抢了一册当场翻起来。有人翻了两页便"嘶"了一声,抬头对同伴说:"这写的卫子夫……跟史书里不一样!""又不是史书,你当小说看就行了!""可这写得真……真像活的。"
另一群姑娘们则直奔《欢天喜地七仙女》和《长相思》的书架。两个书架前挤满了人,有人拿了《七仙女》头卷便抱在怀里不肯松手,还有人一口气买齐了五卷《长相思》,抱着一摞书挤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最热闹的是《喜羊羊与灰太狼第一季》那架前。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翻了翻,没看懂,可那孩子指着插画位置留白的圈圈"啊啊"叫。管事在旁边解释说:"图还没画上,过几日补好插图再卖。"那孩子不依,抓着书页不肯松手。妇人只好先买了一卷,说"回去念给你听,你听了就懂了"。
当日午间,五卷《喜羊羊》全部售罄。管事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书架,又看了看隔壁希望书坊门口也排到拐角的长队,转身回去催抄手们加紧了。
傍晚时分,婉兮站在赵家书坊二楼的窗口往下看。暮色中两间书坊的门前排着两条长队,一边是希望书坊的人,一边是赵家书坊的人。两边的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照得整条街都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夜——醉月楼的灯火是胭脂色的,丝竹声里混着酒气。而如今这灯火是暖黄的、纸墨色的,声音是翻页的沙沙声和低声念诵的絮语。
芸娘上来给她添了盏热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楼下:"姑娘,您在想什么?"
婉兮抿了一口茶,热腾腾的水汽扑在她脸上:"在想——这些书抄完印完卖完,那些人读过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芸娘不太懂,可她还是笑了笑:"变成什么样都比从前好。"
婉兮放下茶盏,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还摊着今日七册新书的发书记录,她提笔在末尾记了一行:"十一月初三,赵家书坊首日开张,七书同发,《喜羊羊》当日售罄。百姓争读,巷为之满。"她搁下笔时忽然想起什么,又提笔加了一句:"赵善今日学会盯着书页看了——她还不识字,可她喜欢翻页的声音。"
她把记录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暮色和灯火交映着,书页翻动的声音从楼下像水流一样漫上来,细细密密的,均匀而温暖。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一年的尾声——那本叫"岁晚书成"的书——正在被一支看不见的笔一页一页地写满。
远处传来赵构的脚步声——他翻窗进来的动静她已经能认出来了。他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案上那摞新书,又看了一眼楼下两条亮着灯的长队,忽然说了一句:"朕今日路过城门口,听见有人在念'喜羊羊与灰太狼'。朕问那是什么,那人说'康王妃新写的书,可有趣了'。"
婉兮睁开眼,偏头看他:"那你没告诉他那是你女儿的名字?"
赵构愣了一下:"什么?"
"喜羊羊。"婉兮一本正经地指了指楼下书架的方向,"赵善。善——羊谐音。喜羊羊,就是喜善。"
赵构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看着婉兮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暮色中轻轻荡开,混着楼下翻页的声音和深秋的凉风。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那你下一本,"他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要写'美羊羊'?"
婉兮终于没绷住,把脸埋进他袖口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