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大暑前二日。
赵构破天荒在寅时就翻窗进来了。婉兮被窗棂的轻响惊醒时,天还没亮透。她迷迷糊糊撑起身子,看见赵构站在晨雾里,衣裳下摆沾了露水,眼底带着一种压抑着兴奋的光:"北郊的麦子熟了。今日开镰。"
婉兮揉着眼睛坐起来,七个月多的肚子让她这个动作做得格外笨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赵构难得压不住嘴角的模样,忽然笑了:"你来看我,是为了叫我一起去?"
"朕一个人去看没意思。"赵构走过来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朕雇了一辆马车,垫了四层软垫。你坐着就行。"
婉兮看着他认真安排的模样,觉得这个曾经被史书写成"畏缩""暗弱"的天子,此刻站在晨光里说要带她去收麦子的神情,比什么千古明君都鲜活。
辰时刚到,马车已在北郊田埂边停稳。
婉兮被赵构扶着慢慢走下车时,六月底的风迎面扑来,裹着成熟的麦子特有的干燥香气——那种暖融融的、像大地在呼吸的气味。她抬眼看过去,整片坡地都被麦浪覆盖了,金黄的穗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风一过便起伏如浪,沙沙地响。
十七个囚犯已经等在田边了。每人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锋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们站成一排,与从前那种佝偻瑟缩的姿态不同了——虽然还是镣铐未除,可他们腰杆直了些,脸上的胡茬有人刮过了,衣裳虽破却洗得干净。最前面那个汉子手里攥着一株麦穗,穗子饱满得弯了腰,他在掌心里碾了几粒麦仁,递到嘴边嚼了嚼,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田埂上的赵构和婉兮。
赵构没有说话。他只是朝田的方向点了点头。
汉子转过身,弯腰握住了第一把麦秆。镰刀划过时发出"唰"的一声脆响,金黄的麦秆齐根断了,倒在他臂弯里。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十七把镰刀同时落下去,麦浪一片一片地倒下,像金色的潮水在退去。
婉兮站在田埂上,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她抬起手背按了按眼角,袖口被麦香浸透了。赵构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但他把手轻轻覆在她后腰上,温热而稳妥。
收割持续了整一个上午。日头移到中天时,第一批麦捆已经堆在了田头,码得整整齐齐。监工官员捧着一把新脱粒的麦子跑上来,掌心金灿灿的,还带着日头的暖意:"陛下,王妃!头茬麦子品相极好,粒粒饱满!"
赵构接过那把麦粒,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身,把那把麦子递到婉兮面前。婉兮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金色的、温热的、从这片她看着翻土播种的田里长出来的麦粒,忽然伸手攥了一小撮,放在自己掌心里攥着。
"明年这时候,"她轻声说,"会更多。"
赵构没有说话。他把她攥着麦子的那只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十指交错地握着。风吹过空旷的麦田,割倒的麦茬留下了一片金黄的茬口,远处有麻雀落下来啄食散落的麦粒,一下一下的。
午后,第一批新麦磨出的面粉被送到了赵家书坊——不是卖,是赵构让官府用头茬麦子的收成补贴,以极低的价格供应给城中贫户。消息传开后,书坊门前排了前所未见的长队,从坊门口一直排到朱雀巷的拐角。来的大多是老弱妇孺,有人手里攥着空布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带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
婉兮站在书坊二楼的窗后看着那条长队。队列里没有争抢,没有推搡,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排在前面的人领到面粉后转身走过,路过后面的人时有人低声说了句"是白面,新磨的",后面的人便攥紧了手中的布袋。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腹中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平日那种活泼的蹬踹,是一种很温柔的蠕动,像在替她感受着什么。
当天傍晚,第一批磨好的面粉也送到了囚犯家属手中。赵三的婆娘领到面粉时,站在衙门口愣了好久。她把手指伸进袋口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生的面粉,微涩,带着麦子原初的清甜。她忽然蹲下去,额头抵着粮袋的袋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差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的肩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低声说了一句:"赵三割了五亩地,手磨了两个泡。这是他让转告你的话——'叫娃等他,他快了。'"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嘴角却弯着。她把粮袋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个人。
七月初三,刑部第一批重审的死罪案卷有了结果。三桩疑案被翻了出来——一桩证据不足,一桩证人伪供,一桩压根是有人栽赃陷害。三道释放的文书同日下发,三个本该秋后问斩的人被带出牢门时,正午的太阳照得他们眯起了眼。
其中年长的那个被家人接走时,他的老母亲跌跌撞撞地扑上来,攥着他的胳膊说了一句话:"你不在的这七年,连口热粥都没人给我端过。可上个月官府来人给我送粮了,说是你种的。"她停了停,眼泪滴在他袖口上,"儿啊,你种的地,娘吃到粮了。"
那人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七月初五,赵构在早朝上收到了两份折子。一份是工部的,请求将赵家书坊的"抄书抵刑"模式推广到临安以外三县试行;另一份是户部的,请求将城外荒地征用扩至钱塘江沿岸再征两千亩。
赵构把两份折子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批。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中——这一次,没有人出列反对。就连秦桧也只是垂目站着,袖中的手指安静地垂着。
散朝后赵构直接去了婉兮宅。翻窗进阁间时,婉兮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江南水利志》的完稿——这本书她终于写完了,封皮上墨迹刚干。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把她脚上的薄袜褪了,掌心贴着她浮肿的脚踝慢慢揉着。
"今日朝上没人反对了。"他说。
"全不说话,比全说话还吓人。"婉兮翻了一页稿纸,头也没抬,"不说话是在看风向。你等着吧,再过半月,那批人就该换一种法子了——从'反对'变成'跟从'。"
赵构的手停了一瞬:"跟从?"
"你做成了,他们就跟着做。做完了还要说是自己早先就有这个想法。"婉兮终于抬眼看她,嘴角弯着,"朝堂上的人,不就这点本事?"
赵构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继续揉着她的脚踝,力道轻柔而耐心。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比一声高,七月盛夏的日头晒得院中老石榴树的果子红得像一盏盏小灯,有几颗熟透了落在地上,裂开的壳里露出晶莹的籽粒。
"婉兮。"他忽然开口。
"嗯?"
"朕今日路过那棵石榴树,捡了一颗落的果。籽是甜的。"他从袖中摸出一颗完整的石榴果,圆润饱满,皮上还带着晨露的凉意,"朕掰开看了——籽密密匝匝的,一颗挨一颗。"
婉兮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石榴,又看着他眼底那种被日光泡透了的温和,忽然伸手把他掌中的果子接过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圆圆的果子贴着衣料下的弧度,像一颗落在了小山包上的红色月亮。
"赵善还是赵安,"她轻声说,"等她出来了,你亲手掰石榴给她吃。"
赵构看着她,看着她手下的石榴和隆起的腹部,看着夏日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隔着一颗石榴,隔着薄薄的衣料,隔着七月正午浓得化不开的光,安静地坐了很久。
灵泉空间里,桃林深处的第三茬晚桃青果正在悄悄转红。城外的麦田已经收尽,新翻的土地正等着种第二茬作物。赵家书坊门前的长队从黎明排到黄昏,抄手的笔尖从不停歇。
日子像河一样往前淌着,越来越宽,越来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