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六月十五,小暑。

婉兮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腹中那个小东西翻来覆去地折腾,像是嫌夏天太热,又像是急着要出来看看。她迷糊中伸手摸了摸肚子,里头正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缓缓滑过她的掌心,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你急什么……"她嘀咕了一声,声音含混。可肚子里的那位显然不听劝,又踹了一脚,正中她肋骨下缘。婉兮"嘶"了一声,彻底醒了。

她撑着腰慢慢坐起来,摸到枕边赵构留下的纸条——他今日寅时就走了,说有紧急军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今日事多,晚些来。桃子给你搁在案上了。"她偏头看案头,果然有只青瓷盘,盘里三颗白桃,边上还放了一朵新摘的石榴花,花瓣红得像浸了胭脂。

婉兮拈起那朵花凑近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带着晨露的凉意。她把花簪在耳后,慢慢下了床。

腹中的小东西还在动,但已经比夜里温和了些。她扶着腰走到院中,老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大半,有些熟透的甚至裂开了一小道口子,露出里头晶莹的石榴籽,像含了一嘴红宝石。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裂开的果,几粒石榴籽落在她掌心里,红得透亮。

她含了一粒,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熟了。"她低头对肚子说,"等你出来,秋天正好吃石榴。"

腹中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说"好"。

巳时,赵家书坊传来消息——第一批满百册的轻罪囚犯开始减刑。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十六岁少年,因偷窃入狱六个月,如今抄满一百册,刑期直接减了两个月。他出狱那日站在赵家书坊门口,手里攥着管事给他的一册《武媚娘传奇》——那是他抄的第一百册,管事特意让他带走留作纪念。

他站在阶前看着新换的匾额,忽然转身对着书坊深深鞠了一躬。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有老者点了点头。少年直起身时眼睛是红的,可嘴角是翘的。他转身走进人流里,脚步很快,像急着去告诉什么人。

午间,城外北郊的麦田也传来消息——麦苗已经长到半膝高,绿油油一片铺满坡地。监工官员站在田埂上报了喜,十七个重罪囚犯里有人蹲下来摸了摸麦苗的叶尖,一株一株地摸着,像摸着自己孩子的头发。下个月初,这片地就能看见麦穗了。

婉兮在窗台上收到了两张纸条——一张是赵构派人送来的,说军报已处理完,晚些就来;另一张是芸娘塞进来的,说赵家书坊今日又排起了长队,买书的百姓把门口的台阶都踏平了半寸。她对着第二张纸条笑了好一会儿。

傍晚时分,赵构果然来了。他翻窗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又背着半篓新摘的莲蓬,衣摆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从城外直接过来的。婉兮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去北郊了?"

"去看了麦田。"赵构把食盒和莲蓬放下,走到榻边蹲下,自然而然地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揉着,"长到半膝了,绿得晃眼。朕蹲在田埂上看了一刻钟,回来裤腿就成这样了。"

婉兮看着他低头揉脚踝的侧脸,忽然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粒干泥巴轻轻弹掉:"你一个皇帝,蹲在田埂上看麦苗,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没人看见。朕没穿龙袍。"赵构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光,"再说了,看自己的麦田,怎么了?"

婉兮愣了一下,忽然笑出来。她的笑声在夏日的暮色里格外轻快,惊动了窗台上那枝新石榴花的花瓣。赵构看着她的笑,手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揉着,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了。

入夜后,两人一起进了空间。

桃林的第二茬果子快要熟透了,满树的粉白果实沉甸甸地垂着,比头一茬更大更圆润。赵构站在一棵树下仰头挑拣,踮脚摘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给婉兮——她正坐在桃树下的竹椅上靠着腰,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赵构拿袖子替她擦了。

"朕发现一件怪事。"他忽然开口。

"什么?"

"空间的桃子好像分三茬。头一茬五月中熟,这一茬六月中,似乎还有第三茬。"他指了指桃林深处那些还泛青的果子,"那一批大约要等到秋天。"

婉兮嚼着桃子想了想:"灵泉升级后种的,大约是按节气来的。头茬算早桃,这茬是夏桃,秋天那一批怕是晚桃。一年三季都有果子吃。"

赵构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忽然笑了一声:"朕以前做康王的时候,最羡慕的是宗泽将军府上那棵老桃树。每年夏天结的桃子分给将士们吃,朕路过时总多看几眼。那时候朕想,等哪一天能安稳种一棵桃树,大概就是好日子了。"

婉兮偏头看他。空间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没有遮掩,没有帝王该有的端着,就是一个人在说很多年前的一个小愿望。

"你现在有三千棵。"婉兮吃完最后一口,把桃核放在旁边的小盘里。

赵构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替她把嘴角最后一滴桃汁擦了,指腹擦过她唇角时微微停了一息:"确实。"他收手时顿了顿,"朕三千棵都有了。"

沉默了一息。风吹过桃林,几瓣落花飘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婉兮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鬓角——那里的碎发被夜风拂乱了。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额角,触到微微濡湿的薄汗。他今天跑了一整天,从早朝到军报到北郊到赵家书坊,最后才回了这里。

"你累了。"她说。

"不累。"赵构握住她贴在自己额角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包着,"今日听到麦田的消息,朕就不累了。那些犯人蹲在地上摸麦苗的时候,朕站在远处看了好久。朕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有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赵构想了想:"像是有人给了他们一件从来没想过能有的东西。"

婉兮看着他。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温热而干燥,像一只刚刚放下了一整天重量的容器。她忽然说:"等你女儿出生了,朕带她也去看麦田。"

"朕的女儿?"赵构的眉梢微微扬起,"你不是说——"

"灵泉说七成是女儿。"婉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里头的小东西此刻安安静静蜷着,像一个终于听够了大人说话、准备好好睡一觉的小人,"三成是儿子。你自己赌。"

赵构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贴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朕赌女儿。"

"输了呢?"

"输了就把'赵善'这个名字留着,等下一个。"

婉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踹了他小腿一脚——不重,更像蹭了一下。赵构被踹了也不躲,反而笑了,把她连人带肚子轻轻拢进怀里。

桃林深处,第三茬晚桃的青果正在悄悄地转红。而城外那片麦田里,麦苗的根须正稳稳地扎进翻过的黑土里,等着下个月的穗子。灵泉空间的青石碑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弯弯扭扭的小字:"六月十五,她说秋天吃石榴。朕想陪她吃一辈子的石榴。"

夜风穿林而过。婉兮靠在赵构肩头,闭着眼听桃叶沙沙的声音。她摸到自己隆起的腹部,里头那个小东西打着细细的呼噜——她能感觉到,一种极轻极匀的蠕动,像一个小小的身体正在攒力气,等着秋天来的时候睁开眼。

窗外的老石榴树又落了一颗熟透的果。裂开的壳里露出红宝石似的籽,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地挨在一起。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