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风月无边（1）

夜凉如水，风月无边。听笙来替客人倒酒水时恰是红袖馆里生意最热闹之时。

她埋着头，尽量不让人看到她脸上的胎记，鲜红色的血印，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右半边脸，丑陋不堪，乍一看，真会将人吓到。

以前她就吓坏过客人，粉头油面的富商，喝得醉眼朦胧，一把抓住过来送菜的她，刚要亲下去，猛地看清后，怪叫一声推开了她。

雅间笑声四起，富商在朋友跟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扬手就要甩她一大耳刮子。

却被人半路拦了下来，是馆里的老鸨及时赶到，笑得风韵犹存，又是斟酒又是赔罪，好不容易才平了客人的怒火。

听笙从此就再没出现在过前厅，只在后院洗碗扫地，干些杂活。

她心里明白，老鸨之所以替她解围，并不是因为她，而是纯粹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

听笙的母亲叫冰娘，是红袖馆第一美人，长盛不衰的绝色花魁。

馆里的姐妹们都笑，冰娘怎么会生下这样一个女儿，活活应了戏文里那句天妒红颜。

冰娘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屋里，对着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她，随手将妆台上的镜子掷去，砸在她脚下，支离破碎。

冰娘你死了才算省心！

听笙知道，自己丢了母亲的脸。

母亲厌恶她也是正常的，从她有意识开始，母亲就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她自小在妓院打杂做事，小小年纪却已是看尽世间炎凉百态。这一次要不是交好的慧兰生病了，她也不会硬着头皮，代替慧兰来送酒水。

台上歌舞曼妙，台下喝彩不断，笑闹声此起彼伏。坐在中间，众星捧月的俊秀公子，正是梁都四杰之一的赵小候爷，赵钰。

所谓梁都四杰，叫得颇有些讽刺，都是群闲得发慌的王公贵族，纨绔子弟。比谁会玩，谁讲义气，谁最风流。狐朋狗友般的圈子，整日寻欢作乐，其中风头最胜的四个人，便得了这四杰的称号，自己得意洋洋，家中长辈却是脸上无光，恼悔不已。

这小候爷赵钰，便是四杰之首，素有混世魔王之称，成天领着他那群跟班，到处厮混，闹出些鸡飞狗跳的事情。

赵钰早就定下了一门婚事，未婚妻是门当户对的珠澜郡主，郡主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程度与他不遑多让，这样的两个祸害凑在一块，人人私下都道，是月老积了件大功德。

但赵钰明显没那么傻，他压根不愿意娶那个母老虎进门。他与郡主自小相识，吵到大打到大。，说是青梅竹马，却毫不对盘，想都没想过要娶回家当媳妇。

明天就是他与郡主大婚的日子，他今日特意叫上一帮子朋友，浩浩荡荡地来红袖馆包场，赏歌听舞，左拥右抱，打定主意醉死在温柔乡里，不会去做那倒霉新郎。

正听在兴头上呢，珠澜郡主带着人马，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了。

赵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早有所料，风声都是他叫人传出来的，他就是要在母老虎面前做一出戏，让她知难而退。

果然，珠澜郡主怒不可遏地一脚踢翻了桌子，一声河东师吼。

珠澜郡主赵钰，你个乌龟王八蛋，明日还想不想成亲了？

赵钰挠了挠耳朵，面不改色地说。

赵钰小爷自然是不想和乌龟王八蛋成亲的。

话一出口，赵钰便哄堂大笑，赵钰那群狐朋狗友更是捂着肚子，笑得夸张。

珠澜郡主脸色大变，操起手边一个碟子就摔过去。嘴里恨骂着，毫不顾形象地和赵钰动起手来。

赵钰本着不打女人的原则，左闪右躲，好不狼狈，眼角眉稍渐渐染了怒色。

听笙也就在这时，埋头端着酒水进来了，还没弄清楚眼前的状况，她的手就被人一把抓住，耳边响起男人的怒吼。

赵钰母老虎，你给小爷听着！小爷我就是娶一个妓院打杂的下人，娶世上最卑贱的女人也不会娶你！

声音在红袖馆里久久回荡着，满堂顿寂。听笙身子一颤，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怯生生地抬起了头……所谓祸福难料，也不过是一夕的事。

听笙被大红花轿从红袖馆接走时，冰娘奋不顾身地奔了出来，隔着轿子拉住了听笙的手，煞白了一张脸。直到那时，那双美眸里闪烁的泪光，才让听笙觉得这是生养她的娘亲。恍惚而不真切。听笙心头蓦暖，像拂过一片羽毛，温柔中却夹杂着大片酸楚。她想安慰母亲，一开口却红了双眼。

听笙娘，别哭，我……我这是过好日子去了，等安顿下来了，我就把娘接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硬咽得连自己也骗不过去了。谁都知道，她嫁进赵家，不过是个笑话！怎么还会有好日子过？

赵小候爷的一句戏言，在梁都引起了轩然大波。珠澜郡主的父亲，陆相颜面尽失，咽不下这口气，连夜登访赵家。笑里藏刀的三言两语，不仅解除了婚约，更是逼得赵钰无路可退，不得不娶了听笙。

堂堂梁都四杰，家世显赫的赵小侯爷，居然要娶妓院一个下贱的丑女进门，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而听笙的悲惨日子也正式开始。如坠深渊，不见尽头